绝艺这厮着实可恨!时常骂她是叛徒,说什么“轻率地归附了那些乡愿蠢妇”“活该被她们作弄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不是没想和绝艺一刀两断,但自梳女总是多人集聚而居。风俗所致,除丧偶者皆出双入对,少有分手的先例。绝艺也酷爱讲这话:“镜湖,你懂不懂。外头靠婚姻将女人男人绑在一块,需得有几分道理。这里靠爱把女人和女人绑在一块。”
她回嘴道:“汤绝艺,咱还剩几分情意,自个清楚。”
绝艺笑道:“那你更离不开我了。我乐意供着你这么个美人灯,别人谁敢接。”
她还想再骂,绝艺又说:“骗你的,哪里爱情遍地,不过是凑活着聚族而居。”
……
好你一个汤绝艺!竟然还死得那么早,没看见她朱镜湖自个左支右绌,撑起您留下的烂摊子时的英姿。
至于“义母”们下的绊子,流民骚扰,天灾不断,麻黄流入,种种磨难,又何必再提?
但比起留在朱家所要遭遇的抢劫、抄家,桃源村的苦难不值一提,还需尽量多劝些人走,免得她们遭此灾祸!
朱镜湖站了起来,现在这副身体太弱,她得想办法操练操练。至于那狼子野心的绝艺,如果她尽量客观些,可以说是把双刃剑,只有用不好,才会伤及主人。而她现在的本事怎会输给十五岁女郎?
绝艺打了帘子进来,对她报道:“马家老太君上门相看,小姐乐意去吗?还是要我帮你敷衍敷衍。”
朱镜湖笑道:“我正要会会她呢,咱一起去。”绝艺于是招呼紫藤同去。
穿帘绕山,眼前小池塘上西风吹,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朱镜湖眼睛一酸,说:“秋风把水都吹皱了。”
紫藤笑道:“小姐又说笑了,咱们闽粤是没有春秋冬的,一年到头都是夏天。”绝艺替镜湖分辩道:“她是过了年要离家,看着什么都难受。”
朱镜湖心中一怔,上辈子绝艺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她知道自己擅长给记忆做掩饰和美化,所以很多往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这一瞬间,她浮想联翩,既有夏夜暴雨和绝艺共同抢救鱼苗,又有被绝艺气走后哭的满手的泪。这样潮湿的记忆还有很多……朱镜湖实在分不清楚爱和恨的边界。
一转眼,就到了中厅。朱镜湖瞧着楹联“人情练达即文章”,无奈摆出了优雅的笑,稳步进去。
母亲正和马家邓老太君聊天。朱镜湖看着,回忆起过去:这门亲事回绝掉不难。因自家衰败已成定局,她上辈子身在庐山中都看得出来,更别提邓老太君那等精明人物,故而男方家里本就疑疑惑惑的。只有那个姨表兄弟马寄傲,自称是对她倾慕已久,虽然朱镜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这人,更别提情爱之事了。
上辈子,她身边有个绝艺。她认定就算对面是个千好万好的人,也比不过绝艺。
这辈子,她身边有个绝艺。虽然是个什么奇怪之人都能胜过绝艺,但她偏偏割舍不下她。
于是,她言辞中,多有自矜之意,且敬且拒,与邓老太君一拍两合。客客气气、漂漂亮亮地把马寄傲的心思斩断。喜的邓老太君要认她做干女儿。
及至宴席已散,母亲握口泣道:“我的儿,咱家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又时常害着病,不能为你仔细筹谋。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也该放出眼睛,尽早定下(婚事)为好。”
朱镜湖泪如雨下,不住地答应。母亲气弱体虚,靠名贵药材吊着命。这些年家中赤字,母亲已经日薄西山。她与母亲,不日即将永别,无法变更。
母亲咳着放她走了。镜湖发现绝艺消失已久,本便准备借此由头好好责骂她一顿。在园子里没走几步,绝艺却不知道从哪里窜上来,说:“刚才我去解手,碰到混进来的,马寄傲身边人。他叫我约你,并他家少爷,子时三刻、西角门相会。”
朱镜湖不由得大乐,这个马寄傲真真是《西厢记》这话本看多了,这半夜私会,怎么可能?
紫藤连忙说:“不妥不妥,多的是巡夜的,怎么能让小姐漏夜鬼鬼祟祟地溜到那里去。”
绝艺说:“晚上哪有人巡夜?婆子们都在赌钱。就算有,小丫头给半吊钱,老嬷嬷给一吊钱,也就过去了。”
朱镜湖冷笑道:“绝艺!”
绝艺殷勤答道:“在!”
朱镜湖逼问道:“你该不会替我答应了吧。”
绝艺刚点半个头,朱镜湖便喝令紫藤道:“堵住这个不长进的妮子的嘴!”又对紫藤发狠说:“你去请二奶奶,说我诓骗了登徒子半夜到西角门,叫人往下泼屎尿。再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个东西,找人牙子给卖了。”
上辈子怎么样来着,对了,她没灌绝艺茶,所以绝艺未曾去方便,自然也没有这等事。看来世界能够改变,朱镜湖心中有了些底气。只是不知道这绝艺到底……
绝艺口中咕蛹,紫藤于是放开她嘴,随时准备拧她腿。绝艺笑道:“我令他带上千两银票,做聘礼。”
朱镜湖不语,紫藤招呼了两下。朱镜湖方抬头笑道:“好妮子,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可不再是吴下阿汤了。”
绝艺笑道:“不过是紫藤姐姐一向细致妥帖,我学了来,小姐要夸便夸她吧。”紫藤不爽,偷偷在绝艺腿上一拧,绝艺只是微笑,没有诶呦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