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镜湖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满是泪水，她竟然又活了！

她刚才也在流泪呢，那时她的一条灵魂被困于老破残躯之中，即将被埋到地下，和绝艺！绝艺这条毒蛇做一辈子的地下怨偶。

泪水朦胧，但她能看到四周尽是鲜亮明艳之物，知道自己回到了十五岁之前。什么都来得及改变，感谢上天垂怜！

“小姐不舍得家啦？”

绝艺，你果然也还活着。朱镜湖一巴掌甩了上去，却又在靠近绝艺时收住了力度，变成了轻轻一击。

绝艺跪在她前头，低头说：“小姐要反悔？来得及。”

朱镜湖瞬间想起了上辈子，她那时可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对你的心意只能在海角天涯浮现，我乐意和你去那里。”绝艺

咕噜噜笑道：“好！直到海角天涯。”

真蠢。

朱镜湖忽然明悟了一般，惨淡笑着，说：“我走不开啦。”

绝艺哭诉道：“小姐，绝艺拜别您，您自当珍重——”哭倒在那里，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耍诈！上辈子她也惯爱使用这等手段。朱镜湖于是尽量用自然的语调回道：“绝艺，你也一样，万分珍重。”

说话间，上辈子的十几年记忆在她面前无比清晰地铺陈开来，成了一场流动的盛宴，盛宴底下却尽是衰败的气象。她靠着自己多活一辈子的经验迅速判断出，朱家确实要完蛋了，且比她上辈子预计地会早不少。下两年都是灾年，庄子上交的税减半；府上苦苦维持的体面被一局击垮的概率很大。

运气若好，她在自家完蛋前聘给马家的二愣子；运气不好，跟家里人或被杀，或被卖，前途一片渺茫。况且，就算家中仍旧鲜花着锦，她过得也并不十分快活。还是在桃源村自力更生对她的胃口。

两相权衡，她看着绝艺，又恨又……

听着绝艺又开始剖白心迹，她再不迟疑，轻轻抚摸绝艺的脸，叹道：“我不过是心中有些疑虑，试探你三分。你若这就想独自跑，下辈子也进不了我家门。”

绝艺于是喜笑颜开，借她的手站起，却握住她的手不松开，笑道：“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

朱镜湖努力回忆自己少年时代的样子，那时做什么都矫情而可爱，于是她抽手冷笑道：“那绝什么什么人也太过冷漠无情，殊不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之情意终究会叫我‘悲羞归不得’。”

绝艺低头笑，抬头正色道：“绝什么什么人在此，绝什么什么人绝非无情之辈。只要小姐信重。”

绝艺话未毕，朱镜湖已经笑了。她扑哧笑道：“我如果现在信任你，你转头说起‘明日的绝什么什么人和今天的绝什么什么人不是一个人’，怎么办？”

绝艺说：“那我要问小姐，如果小姐不再跟我墙头马上——那个摇香菇。总之如何的，我该如何自处？”

朱镜湖观绝艺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少女心性；看绝艺如当年般，说话上争锋成功后，等待她夸赞的样子如此可爱；她也自信自己凭借多活十几年的优势能弹压得住绝艺，不至于像上辈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于是，终究朱镜湖心中爱怜压倒愤懑与仇恨，紧紧环住可亲可爱的绝艺，泪下如流泉。

绝艺说：“小姐怎么哭了。”

朱镜湖说：“好久没这样抱过了，自然心中难受。一旦触碰到你，更是情难自抑，这便是‘系你一生心，负我千行泪’。”

绝艺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但咱今早抱过。”

朱镜湖气狠狠地想：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只能顺着流的泪撑着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莫说一朝一夕，就是几个须臾间离开你，我的心也会绞痛不止。”这话说着，她突然想到，自己上辈子就被迫和绝艺埋到一块儿，生不愿同衾，死尚得同穴。今天这话，难道一语成谶？

绝艺突然从她怀里脱身，绕到她身边为她沏茶。门上竹帘一动，正是紫藤拿着雀儿进来。

绝艺在朱镜湖的耳边轻声说：“您别急，日后有的是……呢。”又把茶给镜湖喝，说能补流下的泪。朱镜湖就抿了一口，剩下的茶全灌给绝艺。

朱镜湖轻轻点头，故意大声说了句：“好那个闲绝艺，还不去做你的事。”绝艺答应着退下了。

朱镜湖终于有机会整理自己的思绪。她，朱镜湖，上辈子和绝艺私奔到了桃源村，那里是自梳女聚集的地方。“简直是个真正的桃花源呢”，初至彼处的她评价道。

但桃花源毕竟是不存在的。

头一个便是因为绝艺！绝艺这个人，确实有才，擅长鼓动，振臂一呼而莫不应者。官府要来桃源村捉人去“填四川”，也是她设法阻挠。后面绝艺简直混成了桃源村以及众自梳女聚集地的大统领，准备造船南下……

好啦，好啦，不要再给自己讲她的好话。我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和绝艺做亲密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