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独立于幽寂的客厅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庭院高墙,锁死在黄朝身影融于黑暗的那个方向。
夜风穿过廊庑,带来洛京城遥远而模糊的市井喧嚣,却更反衬出侯府此刻死水般的沉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在无声中弥漫。
「主人。」
一声轻唤如落叶触地。
青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清丽的面容上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此人气息阴戾驳杂,行踪鬼祟,更与关中草莽牵连甚深,恐是刑部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要犯。
您今夜不仅见他,更————更出言点拨,此举是否过于————」
她的话语适时收住,但那份深切的顾虑已表露无遗一与这等行走于阴影边缘丶对朝廷心怀怨
慰之人牵扯过深,无异于引火烧身。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神色并无多大波动,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复杂的光芒倏忽掠过,似怜悯,似决绝,更似一场豪赌前的权衡。
他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至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最终,停留在了一册毫不起眼的蓝皮帐薄上。
那帐薄封皮朴素,没有任何题签纹饰,混在众多典籍中,极易被忽略。
「朝廷通缉要犯?」
江行舟轻轻抽出那本帐薄,指尖拂过微凉的封皮,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或许吧。
但这世间许多人,之所以沦为罪犯」,并非生性顽劣,而是这煌煌世道,未曾给他们留下一条————能靠着循规蹈矩便可安稳存活的路。
刑部批捕黄朝的文书,还是我让人加上去的!」
他随手翻开帐薄,里面是密密麻麻丶却条理分明的记录,用的皆是户部内部才通晓的简语。
上面巨细无遗地载明了关中道数十家盘根错节丶势力滔天的门阀世家的核心机密:
核心成员的姓名踪迹丶隐秘庄园的坐落丶地下钱仓的位置丶乃至诸多见不得光的暴利营生与惊人财富的估数————其详尽程度,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这些秘密,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户部可以查到天下钱丶粮的流向,而御史台更是可以查阅朝廷的各种机密文档。
这正是他授意御史中丞张继暗中查探多时,却因牵涉过巨丶阻力重重,始终无法真正动刀的硬骨头,是圣朝肌体上的一颗颗毒瘤。
「他方才质问我,那寒士具欢颜」的大同世界能否实现————」
江行舟「啪」地一声合上帐薄,目光幽深如古井,「我告诉他,非我一己之力可成。
只因横亘于前的,并非虚妄的念想,而是这些一实实在在盘踞着万千广厦丶坐拥着金山银海,却早已忘了天下寒士饥馑的庞然大物。」
他将帐薄递向青婘,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追上他,将此物交到他手中。
不必多言,他自会明白其中意味。」
青婘接过那本看似轻薄丶实则重若山岳的帐薄,心中雾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瞬间洞悉了主人深藏的意图!
这哪里是寻常帐册?
这分明是一份标注清晰的猎杀名单,一条直指敌人心脏的捷径!
主人身居庙堂,有太多掣肘,无法亲自出手。
而将此物交给那个显然已决意背离朝廷规则的黄朝,其用意简直是————
「主人!
这————这岂不是————」
青婘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兵行险着!
这无异于————!
「岂不是借刀杀人?
或者,更甚一步————是点燃乾柴的烈火烹油?」
江行舟替她说出了那骇人的词语。
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在与这沉沉夜色对话:「青婘,你且思量,若要推倒门阀世家这座早已从根子里腐朽的巨厦,是应当由内而外,小心翼翼地去修修补补丶缓慢拆解?
还是————更需要一股来自外部丶猛烈甚至狂暴的力量,先将其彻底冲击得分崩离析,才好在那一片废墟瓦砾之上,重筑崭新的秩序根基?
陛下下不了的决心!
我帮她下!
陛下推不倒的门阀之墙,我帮她推!」
青婘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