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是理想!
但这九重天下的广厦,十之八九,牢牢掌控在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丶盘踞地方的世家丶富可敌国的豪强手中!
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早已织成一张笼罩天下的大网!
而天下寒士丶流离失所之贫民,无立锥之地者,何其之多!
此非一日之功过,乃是千年丶万载的积弊!
是根植于土地丶财富丶权力之上的庞然大物!」
他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黄朝心头那簇微弱摇曳的希望之火上。
「这岂是我江行舟一人,凭一腔热血丶几首文道诗词文章,便能轻易撼动丶彻底改变的?!」
黄朝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丶最终彻底熄灭。
他跟跄了一下,身形晃了晃,青铜面甲下发出了一阵嗬嗬的丶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苦涩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果然————果然如此————呵————!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却还给天下寒士一份希望!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不再看江行舟,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黄朝颓然转身,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扇通往黑暗的门户挪去,萧索的背影里,弥漫着心死如灰的绝望。
他此行,本是怀揣着从《茅屋歌》中汲取的最后一丝微光,前来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印证。
如今,答案如此残酷。
那点微光,已彻底湮灭在现实的冰壁之下。
就在他的右脚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花厅门槛,身影即将被门外无边黑暗吞噬的刹那。
江行舟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稳稳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直抵心灵深处:「黄朝兄。」
黄朝脚步蓦然钉在原地,僵硬如铁,但他没有回头。
「若你胸中,真怀有济世之大志,真怜惜天下寒士饥溺之苦————」
江行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丶撼人心魄的力量,「为何总是将这沉甸甸的希望,寄托于他人之身?
为何从不转过身,问问你自己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
「轰!」
此言一出,真如九天惊雷,在黄朝近乎死寂的脑海深处猛烈炸开!
亲————自————————现?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山岳,狼狠撞击着他的灵魂!
他浑身剧震,宽大的黑袍下,双拳猛地攥紧,指甲瞬间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青铜面甲之下,那双原本已是一片死灰的眼中,骤然爆射出一股极度混乱丶疯狂丶却又在废墟中重新燃起的丶带着决绝意味的厉芒!
是了,为何不能是自己?
凭什麽只能仰望他人?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只是在那门槛之上,停顿了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随即,他像是将所有的犹豫丶彷徨丶乃至过去的自己都彻底斩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迈出了那一步!
身影决绝地丶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门外的浓稠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告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飘零丶消散:「江兄!
————告辞!
江兄干不了的大业,我黄朝来干!」
花厅内,重归寂静。
江行舟独立于厅堂中央,如同一尊雕像,凝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拍打着窗纸,更添几分萧瑟。
他深知,今夜这一席话,此番点拨,如同打开了魔盒。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昔日同科之谊,或许终将湮灭于不同的道路选择。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点醒了一颗被绝望冰封的心,却也可能————亲手释放出了一头蛰伏已久丶必将搅动风云的凶兽。
理想的热忱与现实的冰冷,个人的抉择与时代的洪流,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中,划下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逆转的界限。
未来的波澜,已悄然孕育在这无声的告别之中。
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