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所谋者大,所图者远,其手段也————堪称狠绝!
他明知黄朝是一团充满毁灭欲望的野火,非但不加以阻遏,反而亲手递上了最易燃的薪柴!
这是要驱虎吞狼,借黄朝这把充满怨愤的利刃,去劈砍那些连朝廷一时都难以撼动的千丶万年壁垒!
无论最终成败,这股力量都必将搅动关中,极大削弱那些旧势力的根基!
「去吧。」
江行舟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是,主人。」
青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将帐薄小心翼翼贴身藏好,身影如一抹淡青色的轻烟,倏忽间融入夜色,朝着黄朝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洛京城外,荒郊野岭,月暗星稀。
黄朝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在崎岖山道上,内心的绝望丶愤懑与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肺腑。
江行舟那句「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回荡,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
亲自实现?
这话,说得轻巧!
他一介落魄书生,如今更是与草寇为伍,身无长物,拿什麽去实现那遥不可及的幻梦?
拿满腔的怨恨吗?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近癫狂,无计可施之际。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正是去而复返的青婘。
青婘面若寒霜,一语不发,只是将那份蓝皮帐薄,直直递到他眼前。
黄朝猛地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审视着青婘和她手中那本不起眼的册子,并未立刻去接。
「主人命我交予你。」
青婘声音冰冷,不容拒绝地将帐薄塞入他手中,随即身形一晃,再度消失于茫茫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黄朝握着那本尚带一丝馀温的帐薄,迟疑地就着微弱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顿,随即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
他的双眼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册页上惊心动魄的文字与数字,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哪里是帐薄?
这分明是天赐的巨财!
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杠杆!
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源泉!
册子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丶将他这等寒门子弟视若草芥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命脉丶他们的钱粮丶他们的软肋,竟被如此清晰地罗列眼前!
「呵————呵呵————哈哈哈————」
黄朝先是发出压抑的低笑,随即再也忍不住,仰头对着晦暗的夜空,发出了一阵扭曲而畅快的低吼,「江行舟————我的江大人!
你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算计!
这天下,还有比你更狠的人吗!
好————好得很!」
他紧紧攥住那本帐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已然扼住了那些豪门巨室的咽喉。
眼中最后的一丝彷徨与天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与决绝。
「你身居高位,不愿脏了手————这血,便由我来染!
这千古骂名,由我来背!」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如同淬毒的刀锋:「正愁寻不到足够的粮饷,壮大我实力————如今,关中的肥羊,尽在此册!
有了这泼天的财富,何愁大事不成?!」
再无半分犹豫,他将帐薄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身影如一头发现了猎物的夜枭,敏捷而迅速地投入茫茫黑暗的山林深处,直奔那富庶而又充满危机的关中之地而去。
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
手握这份「厚礼」,他要去搅他个天翻地覆,要去砸碎那些禁了他一生丶也禁锢了无数寒士前程的高门巨阀!
用他们的鲜血与积累千百年的财富,铺就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丶通往所谓「大同」的丶必然充满血腥与烽火的征途!
夜色,愈发深沉了。
江行舟依旧静立于书房的窗前,自光似乎能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条已被他投下火种丶注定遍布荆棘与尸骨的道路。
他送出的,不只是一本关中门阀丶世家的帐薄,更是一颗足以燎原的星火,一头被他亲手解开锁链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