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微妙意味————呵呵,耐人寻味啊。」
郭正闻言,冷哼一声,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何止是唐尚书!朝中那些开国一系的国公丶侯爷们,哪个在军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尤其是薛国公丶蒙国公那一脉的老功勋,他们的门生故旧丶子侄亲信,占着我大周边军及各地府军中近半的实权将领!
这些将领,多是世袭的勋贵子弟,彼此联姻,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别忘了,薛国公————可是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江尚书的岳丈泰山!
有此一层翁婿关系在,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岂会真心实意丶全力以赴地去帮魏相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让他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
他们啊————恐怕私下里巴不得魏相在汉中多吃几个败仗,多耗些时日,最好弄得焦头烂额,无法翻身呢!」
「是啊————此乃阳谋,无可奈何。」
陈少卿长叹一声,缓缓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难明:「魏相在朝中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固然是树大根深,令人忌惮。
可一旦离开了这洛京的棋盘,到了那天高皇帝远丶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尤其是需要倚仗那些本就与他不甚和睦的军头们的时候————!
他那套纵横捭阖丶权衡制约的朝堂手段,可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这便是所谓的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地头蛇的背后,还站着一条更厉害的潜龙。」
两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那位年纪轻轻却已翻云覆雨的户部尚书—江行舟,他的身影虽坐镇洛京户部大堂,但其无形的影响力,却早已通过错综复杂的军中关系网,如同一张弥天大网,牢牢地笼罩在千里之外的汉中战场的上空。
军中将领,都在看遥远洛京户部尚书江行舟的脸色行事。
魏相此行,从离开洛京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步步荆棘,前途未下。
「不过————」郭正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种务实的态度:「眼下看来,局势倒也未必会立刻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关中已经收复,重归王化,朝廷根基无恙。那黄朝虽号称五万之众,但多是乌合之众,缺粮少械,缺乏根基。
汉中地势险要,北有秦岭千仞屏障,东有潼关丶武关等锁钥雄关,他若想窜出汉中这块绝地,唯有向南进入巴蜀,或向东窜犯荆楚这两条路可选。」
陈少卿点了点头,接口分析道,语气恢复了宰相的沉稳:「不错。只要魏相————不,是朝廷派驻的大军,能暂且稳住阵脚,牢牢守住这几处关键隘口,将黄朝这股祸水,死死地堵在汉中盆地之内。
时日一久,其内部必因粮草匮乏丶利益不均而生变乱。
届时,或剿或抚,主动权便尽在朝廷掌握。至少————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维持一种僵持」的局面,避免战火大规模蔓延,或许对你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心照不宣,黄朝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必须清除。
但在当前洛京权力格局剧烈洗牌丶各方势力亟待重新整合的微妙时刻,维持一种「可控的僵持」局面,或许对他们这些需要在朝堂纵横捭扈的掌权者而言,反而是一种更有利的状态。
战事延长,朝廷的钱粮调配丶军队的调动丶相关地区的人事任命丶以及各方势力在其中的博弈————都拥有了更多丶更灵活的操作空间与回旋馀地。
中原门阀和北方门阀,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愿————局势能如你我所愿,维持这份「安静」吧。」
陈少卿最后喃喃一句,像是总结,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期盼。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茶杯,向郭正微微示意。
两人默默对饮,茶香依旧,但静室内的空气,却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那远在汉中的烽火,仿佛已映红了他们眼中的算计。
·户部衙署深处,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缕沉水香从骏猊炉中袅袅升起,笔直的青烟在午后渐斜的秋光里凝而不散,给这肃穆的堂宇更添几分沉静。
户部侍郎李德明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数步之外,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大人,邻近中秋了。」
案后,尚书江行舟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关于漕运改道的条陈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德明略吸一口气,接着禀道:「各妖蛮国使团,日前已陆续抵达京城,驿馆几近住满。
陛下有意藉此佳节,在麟德殿设中秋盛宴,一来彰显圣朝怀柔远人之意,款待来使,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凝练了些,「亦是向妖蛮诸国,昭示我大周之国力威仪。」
他说话时,眼角馀光飞快扫过端坐的身影。
江行舟依旧垂眸,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如同石刻,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翻阅纸页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李德明心知关键在此,继续道:「宫里王德全公公方才来传过话,初步核算,办这场麟德殿盛宴,一应殿宇装饰丶宴席用度丶歌舞杂耍,乃至对诸国使团的赏赐,粗略估计,需从国库拨银————五百万两。」
报出这个数目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由陛下私库出钱,自然无需来过户部这一关。
可既动用了国库,即便是宫里的意思,也需眼前这位尚书大人朱笔一批。
谁不知江尚书执掌户部这段时间,精打细算近乎苛刻,铁面无私之名朝野皆知,即便是宫中的用度,若觉不妥或过于奢靡,他也曾几次三番顶回去,而陛下竟也多有依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