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寻常埙声的苍凉悲怆,这曲调在她唇下,如同雪后初霁的山涧溪流,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乃知瓦合,成亦天纵。
乐音在暖炉的微光与窗外飘落的细雪间盘旋,仿佛整个尘世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了这方寸中的安宁与彼此的气息。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渐融入雪夜的静谧。天栖并未立刻放下埙,指腹依旧眷恋地摩挲着温润的埙身,感受着内嵌暖玉心传来的恒定温度。
“真好听。”瑾华由衷赞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余韵,“师姐的埙声,让人觉得……心能安定下来。”
天栖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反而像是水面轻轻荡开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将陶埙小心地放在膝上,双手交叠覆住它,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这只埙,很像……我娘留给我的那一只。”她的声音很轻,如同雪花落在竹叶上,几乎要被炉火的噼啪声掩盖。
瑾华微微一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而专注,像一片无声的邀请。
天栖似乎也不需要回应,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她无法看见、却能用灵力勾勒出轮廓的沉沉夜色,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平静。
“我出生在和王府,是陈国一个不起眼的郡主。父王子女众多,而我,自出生起便看不见这个世界,便成了其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受期待的那个。”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切的漠然。
“我的母亲是侧妃,一个温婉却没什么依靠的女人。父王的宠爱很短暂,王府里的日子很冷,比冬日更甚。母亲用她单薄的身子,在那些或明或暗的冷眼、刁难和欺辱之前为我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她教我认字,教我听风辨位,教我如何在这片黑暗里摸索着活下去……还有吹埙。她说,看不见没关系,我能听就足以,是啊,埙声能传得远,跟眼睛无关。”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埙孔,动作轻柔。
“我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逝了。”天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如同冰面下不易察觉的裂痕,“她走得很急,如同一盏耗尽灯油的灯。我知道是我耗费了母亲半生的心力,可母亲走后,我在王府的地位……”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便成了真正的碍眼之物。一次‘意外’,我落了水,醒来时已不在王府,是在荒郊野外。若非师父路过,我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骨。”
提到师父莫离歌,她冰封般的神情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师父带我回山,引我踏入仙途。我斩断尘缘,拜入玄玉宫门下,至今……已有十年了。王府、郡主、过往种种,于我而言,早已是前尘旧梦,烟消云散。”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决绝。
“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便是一只旧埙。”天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重与痛惜,“那是她用自己不多的积蓄,请城外最好的匠人做的,釉色很普通,没有暖玉心,也没有梅花纹饰。但我一直带在身边,视若珍宝。直到……上一次下山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我硬抗了对手一击,那埙……便在我怀中碎裂了。”
她空茫的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那一刻,我以为……这便是彻底了断了。最后的牵绊也碎了,此生便该心如止水,再无波澜。仙途漫漫,清冷孤寂,本就是我该走的路。”
炉火的光跳跃在天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脆弱。
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一丝极淡的暖意,说:“瑾华师妹,我未曾想过,在这远离尘嚣的灵谷深处,在这清冷的除夕夜,会因为你再次体会到一种暖意。”
天栖微微侧过脸,朝向瑾华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专注的姿态仿佛能穿透黑暗,“你给我煮热茶,做点心,陪我守岁,就像……就像母亲还在时那样。”最后几个字很轻,几乎消失在唇齿间,带着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她将膝上的陶埙轻轻捧起,递向瑾华的方向,仿佛想让她也感受那份温润:“师父给了我新的埙,更美,更暖。可那份感觉,那份被小心呵护的暖意,我以为随着母亲离去,随着旧埙碎裂,就再也不会有了。”她微微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原来……并非如此。”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无声地覆盖着山林。
天栖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那只温润的陶埙,如同捧着一颗失而复得、却依旧有些不敢置信的心。她没有流泪,但那份深藏于平静外表下的、十年孤寂一朝被触动的脆弱与茫然,却比任何哭声都更清晰地弥漫在空气中。
林瑾华望着她,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轻轻伸出手,没有去接那埙,而是覆在了天栖捧着埙的手背上。少女的手背冰凉,瑾华的手心却带着暖炉烘烤后的温热。
“师姐,”瑾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安稳,“埙碎了,心意不会碎。就像这暖心玉,它一直都在,只是,也许需要一点机缘才能重新感受到。今夜,不是师姐欠我的,是我有幸,能陪在师姐身边,听这世间最美的埙声。”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师父给的埙很暖,以后还有很多个年节,师姐想吹埙了,我就在这里听。”
天栖的手在瑾华的掌心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冰凉的手指,似乎也汲取了一丝来自掌心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捧着埙的手,紧紧地贴向自己的心口,仿佛要将这份猝不及防的暖意,牢牢地烙印在沉寂了太久的内心深处。
窗外,雪落无声,万籁俱寂。
小小的星竹台榭内,炉火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庞,一份跨越了十年孤寂的暖意,在埙的余韵和无声的陪伴中,悄然生根。
等到子时过,瑾华将天栖送出了紫竹林,回到星竹台榭的时候,就听到了识海深处的那个声音:“刚刚不忍打扰,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情。”林谟之前在瑾华引导下看了很多晏朝和陈国的地方志异和史书,还有一些实况书。
瑾华不解,道:“什么事啊?”
林谟近日修行算是小有成效了,可以走出识海,出现在瑾华跟前了,不过只有瑾华一个人能看见,他说:“和王府,八年前参与陈国燕王谋反之事,获罪了,又遇三年前新帝继位,大赦天下了。”
瑾华在内室收拾案几上的餐食,听着他的话也没觉得有什么,说了一句:“师姐肯定都不在乎了。”
林谟也轻轻点头,说:“是啊,已做仙家人,莫谈红尘事。”他说完这句话看了一下林瑾华,才发现她好像没有怎么认真地听,反而在吃剩下的一块「红炉点雪」,林谟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林瑾华嘴里还包着点心呢,意识到他在看自己,还没咽下去就囫囵点头,尴尬的笑了一下。
林谟嘴角明显往下搭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是瑾华刚好能听到。这声叹息里的感情挺复杂的,包含了无奈、造作还有一点愁苦,他说:“其实你每次吃饭我都能感觉到的。只是每到你吃饭的时候,我都在装睡。”他说话有种不直白但是又意味明确的性质。
瑾华把点心咽了下去,说:“那我给你烧点吃的过去?”
这话说的,林谟被逗乐了。
他深呼吸,眼神异常坚定,左眉毛尾端的那颗痣还跟着动了一下,顺带让瑾华也看见了他口角的那颗痣。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林谟一说完,瑾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般,头疼了一下,旋即就看不清事物了,等到她回过神来,自己正处于识海之中。
许久没有神游识海,这里已经从纯白之境变做了海天一线之景,天上是湛蓝色的天空和浮云,足尖所落之处便是清波浮水,能够荡出点点涟漪。
“阿谟,你在哪?”瑾华这样问着。
林谟此刻也说不清自己在哪,但还是回应:“你不要生气,你的神识在识海深处,我……现在控制着你的身体。”
话音甫落,就是识海深处的一阵不解的“啊”。
瑾华大惊失色,道:“你要做什么?”
谁知道林谟只是拿了一块蒸糕放到了嘴里,一边吃甚至能说一边一脸陶醉着,他说:“我只是想吃点东西。”
天知道林瑾华当时是有多无语。她甚至都快怀疑阿谟上辈子该不会是饿死的,然后没投胎成功才进入她的身体的。
不过他进食的模样,不是特别狼吞虎咽,他在细细品味那种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了一样。等到他吃完了,就主动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瑾华了,瑾华意识回笼的时候看着眼前基本没剩的盘子,不知怎么,笑了出来。
林谟就问:“你笑什么?”他吃东西很好笑吗?
瑾华回答:“我以后多做一点,你放心吃吧。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胖。”
这个林谟能够完美解释:“多谢,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所进食是滋养我之魂灵,不会让你身形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