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年终考核以后,林瑾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天栖。师姐在灵谷等待着消息,听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就给师父发去了信息,之后便一直在灵谷等待着。
“师姐!”瑾华御风回到灵谷,大步上前走到了天栖跟前。
天栖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到瑾华的声音以后将正脸对向了声音方向,露出欣慰的笑容。林瑾华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说:“等了很久吧,师姐?”回应她的是一个淡淡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
天栖说:“没有,走吧,大寒已过,师父说要给你新年礼物。”
对啊,年终考核是在正月,不知不觉确实已经大寒了。林瑾华三月初来到了玄玉宫,现今已经是到了第二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林瑾华忽而觉得心头一暖,跟着天栖向莫离歌的静室走去。
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清冽的梅香混合着暖炉的炭气扑面而来。莫离歌正坐在窗边矮几旁,手里握着一卷书,炭火映着他温和俊朗的侧脸。
“师父。”两人齐声行礼。
莫离歌放下书卷,目光先落在天栖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关切,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瑾华,眼底是赞许的笑意:“呀,瑾华回来了,辛苦了。”
“多谢师父。”瑾华有些赧然。
莫离歌从袖中取出两个朴素的小布袋,布料是厚实的靛青棉布。
他先将其中一个递给瑾华:“拿着,新年添点暖意。”瑾华接过,触手温润,里面似乎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暖玉。
接着,莫离歌将另一个布袋轻轻放在天栖手中,动作格外轻缓。天栖的手指触到布袋的瞬间,嘴角便漾开清浅的笑涡,仿佛已经知晓里面是什么。
“天栖,”莫离歌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长辈特有的疼惜,“摸摸看。”
天栖顺从地解开袋口系绳,指尖探入。她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物件,不是名贵法器或丹药,而是一只手工烧制的陶埙。埙身圆润饱满,釉色是温润的米白,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几枝疏朗的梅花。师父的巧思很容易被发现,埙体内部似乎嵌入了某种温热的灵石,散发着恒定舒适的暖意。
“师父……”天栖的手指细细抚过陶埙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熟悉的梅枝纹路和掌心的暖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埙……还有暖玉心。”
“嗯。”莫离歌点头,看着天栖珍视地将埙捧在胸前,“冬日清寒,这暖玉心能驱些寒气。埙音质朴,最是养心。你心静,吹出的声音定能安抚人心。”
瑾华看着师姐珍惜的模样,看着师父眼中那无需言说的慈爱,心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感觉到了融融暖意。师父的礼物,无关贵重,只在心意。给她的暖玉是长辈的关怀,给师姐的陶埙与暖玉心,则是一份深沉的疼惜,无声地包裹着那个看不见世界的弟子。
玄玉宫年节有个规矩,凡是宫中弟子,在过节和年关之时,得到谷主应允可以回乡和家人一起共度佳节,但是每年都要从内门弟子里面抽签一个出来在门派守夜。今年就很巧合,兴许是瑾华在年终比赛上的表现太过突出,命运的仙子就在年节的时候跟她开了个小玩笑,让她被选中守夜了。
除夕之时,宫中上下都是一派大红气象,红光一团一团映在白雪之上,桃符也挂到了各大谷中和玄玉宫主殿上。新风裹挟着梅香穿越了整个灵谷,这一年会过的顺遂的,毕竟,瑞雪兆丰年啊。
到了夜里就更热闹了,哪怕宫中弟子多数都回家了,满宫上下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弟子,也还是热闹非凡,火花在道场上散开,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宫中的密卫队不会要求弟子们在道场上迅速离开。瑾华站在后山山腰摘红梅,她知道有种点心,叫做「红炉点雪」,原是用粉樱或者桃花做成,只是冬日里没有这两种,就来摘些无主的梅花瓣来做,林谟就看着瑾华提着篮子在夜雪梅林里走,笑说:“免了被碾做尘土的命运,你倒是物尽其用。”
瑾华把梅枝轻轻放好,在脑海里回应:“阿谟,你很喜欢梅花?”
识海里的身形思索了一会儿,道:“不算喜欢,我只觉得你这么做有趣。”
瑾华将篮子里的梅花盖好,踏雪走出后山。她一边走一边说:“偶然在书上看到了,就想着试试,冬夜里梅花开的最好,滋味也肯定丰富。”这会儿,她手上可都是梅香呢。
林谟其实闻得到那股清香,雪霁银妆素,红梅一缕芳,风雅之事他能懂,可像瑾华这样朴实的真的觉得很奇特。
瑾华走出山腰,入眼就是一片炸开的爆竹,空中炸开的花点亮了整个夜空,比空中的点点繁星都要美丽,美则美矣,就是太短暂了,转瞬即逝。她站在山口那里,在心中说,但愿今后每年都能见到这么美的烟花。
然则,喜欢烟花的不仅仅是林瑾华一个人,还有一个穿着大红色斗篷的人,站在山腰的望风口,那是比后山的梅花开的更傲然的疯子。瑾华瞧身形就认了出来,快步上前去打招呼:“师姐!”
天栖闻声转身,听到了不远处玉石铿锵的声音,微微笑了,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梅香?等到瑾华靠近了她,她就问:“师妹,你是刚去完后山吗?”
“是的,师姐也在这里赏雪吗?”瑾华知道天栖与众不同的感知方式,天栖师姐跟着莫离歌修习,依靠灵力和对世间灵气的感知重新认识世界,多年来皆是如此。
天栖轻轻点头,她性子端方仪态得体,虽然眼盲却并不迟钝。
瑾华看了看望风口之下的盏盏灯火,一家一户与星子相呼应,有时还能闻到山下的年味儿,比如年夜饭,比如糖画,比如……归乡之人的笑声。她回头看看天栖,温声:“师父今夜要和众位长老一起议事,师姐去星竹台榭坐坐吗?”
天栖愣了一会儿。
往年的年节,她也会来到望风口“眺望”,她喜欢万家灯火,虽然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玄玉宫的弟子们都知道天栖,这个灵谷的亲传弟子,从来没有回家过节。
望风口的风带了些寒意,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两人脸上。山下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像一层温暖却遥不可及的炭火,轻轻拂过又飘远,更衬得这山巅的清冷。
天栖没有立刻回答瑾华的邀请。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更专注地“聆听”山下那片模糊而温暖的喧嚣。
大红斗篷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飘渺:“多谢师妹,你真好。”天栖低低地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无端让人觉得心头发涩。“星竹台榭也很好,那里清净。只是,要劳烦师妹引路了。”
“师姐客气了。”瑾华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了天栖的手。天栖的手指传来冰凉的温度,让瑾华微微蹙眉。她引着天栖,沿着清扫过积雪的小径,走向位于灵谷深处、倚着紫竹林而建的星竹台榭。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更远的星空和山谷,此刻在除夕夜里,显得空寂清寒。
室内已提前燃起了暖炉,驱散了竹木的清寒。瑾华牵着天栖的手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竹椅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师姐稍坐,我去煮些热茶,再做些菜,方才采的梅花正好用上。”她想起篮子里的红梅,还有那个“红炉点雪”的点子。
天栖微微颔首,坐的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里拿着师父给的陶埙,仿佛汲取着那份温润的暖意。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玉雕。
瑾华动作麻利,很快,小茶炉上的茶壶发出咕嘟的轻响,水汽氤氲。她又取出一小袋精细的面粉,和着清冽的雪水、几滴花蜜,将洗净的梅花瓣榨成红汁细细揉进面团里。不多时,几块小巧玲珑、点缀着点点白雪的蒸糕便在小蒸笼里散发出清甜微暖的气息。她还切了一些自己做的腊味,隔着蒸笼蒸好了。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台榭里的清冷。
“师姐,尝尝看。”瑾华将热茶和一小碟点心、腊味放在天栖面前的小几上,又将一块蒸糕轻轻放在她手中。
天栖摸索着拿起那块温热的糕点,凑近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是梅花的香气,真是玲珑心思。”她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而缓慢。瑾华也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偶尔添些热茶。外面的爆竹声似乎稀疏了些,夜更深沉,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雪模糊的竹叶晃动声。
一种奇异的安宁笼罩着小小的竹榭,在这万家团圆的喧嚣边缘,两个无法归家的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天栖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立刻放下。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炉火的光芒在她没有焦距的眼眸里跳跃,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瑾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陪我过年。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准备年夜饭,陪我守岁。”
林瑾华放下茶杯,温声道:“师姐言重了,能和师姐一起过年,我很开心。”
“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不如,我吹埙给你听吧?”天栖问的温柔。
瑾华闻言快速点头。
新做的陶埙音色很美,细腻又空灵,天栖微微侧首,将埙抵在唇边,气息流转间,一曲清泠幽远的古调便在这寂静的星竹台榭中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