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言的目光掠过江景程线条清晰的下颌,又落回他此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侧脸。林朝珩那句“多吃点肉”的玩笑话,像是一颗不经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江景程沉静的思绪里荡开了一圈微澜。他眼睫微垂,思绪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一牵,倏然飘回了不久前那个弥漫着病房特有清冷气息的傍晚。
病房里,窗外天色橘黄,室内也亮起了柔和的灯光。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一份嫩黄的蛋羹颤巍巍地晃着,勺子小心地挖下去,里面藏着粉红的虾仁粒,蒸得透透的,勺子尖一抿就化开。
另一份是吸饱了汤汁的卤水豆腐,筷子轻轻一夹,便嫩生生地抖动着。炒得喷香的肉末炖得酥烂,勾了层薄芡,亮晶晶地裹在豆腐块上,再撒上一把刚上市、掐得水灵的小白菜心,软乎乎地带着鲜劲儿。
奶奶小口吃着蛋羹,眉眼舒展。邻床躺着一位年纪更大的阿婆,她的女儿——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温婉但眼神干练利落的中年女性——正坐在床边,熟练地打开一个多层保温饭盒。饭盒里是自家做的饭菜:熬得浓稠香滑的鱼片粥,碧绿爽口的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碟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和母亲说着话,一边细心地帮母亲把粥吹凉,动作麻利又温柔。
“景儿,这蛋羹火候正好,你也快吃。”奶奶咽下一口,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带着细致的审视。她的视线掠过江景程清减的脸颊和略显单薄的肩颈轮廓,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最近瞧着,好像又清减了点?” 那目光像精准的探针。
江景程正舀起一勺裹着肉末和亮芡的豆腐送入口中,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学校食堂那千篇一律、油盐过重的饭菜,他确实提不起兴致,常常草草应付。但此刻面前这份特意为奶奶挑选、也合自己口味的晚餐,他自然吃得下。“吃着呢。”他低声应着,又舀了一勺蛋羹,那滑嫩清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
他避开了奶奶过于洞悉的目光,转而问道:“今天的豆腐够不够入味?小白菜嫩不嫩?” 灶台上的功夫对他而言是陌生的领域,煮碗面都能糊锅,更遑论烹制出眼前这样既可口又适宜病人养身的菜肴。寻觅值得托付的厨房,让奶奶每日能尝到熨帖的味道,是他笨拙心意下唯一能想到的周全。
“豆腐吸饱了味,小白菜也鲜甜。”奶奶没被他带偏,放下勺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别打岔。你这下巴尖的,肩膀也薄了。是不是最近跑来跑去太累了?” 她看着孙子每天放学后匆匆赶来送饭的身影,心疼那份奔波。邻床那位女儿正细致地帮母亲擦掉嘴角的一点粥渍,动作轻柔而坚定。
江景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没有。”他含糊地应道。
奶奶沉默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邻床那对母女温馨默契的互动,目光里沉淀着复杂的心疼。过了片刻,她拿起自己的勺子,从那份嫩黄的蛋羹里,特意挖了一块藏着饱满虾仁的中心部分,稳稳地放到了江景程的饭盒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紧紧锁着他,“不管在哪吃,一定吃好、吃饱!身体是本钱,一点都不能马虎。” “一定”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有力,像一道沉甸甸的嘱咐。
邻床的女儿也听到了,抬眼投来一个理解而鼓励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同为照顾者感同身受的坚韧。
看着饭盒里那块承载着心意的、颤巍巍的嫩黄蛋羹和粉红虾仁,江景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用勺子小心地托起它,送入口中。那极致嫩滑的味道,仿佛带着奶奶掌心的温度。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长王姐推门进来,笑容温和:“奶奶们,吃着呢?感觉还好吗?”她目光快速扫过监护仪数据,“哟,这香味,是‘葛氏老字号’的功夫菜吧?”
“是啊,孙子有心。”奶奶脸上露出笑容。
王姐赞许地看向江景程:“难为你天天跑,挑得也用心。”她又看向邻床那位正收拾饭盒的女儿,语气熟稔:“张姐,今天阿姨胃口看着不错。”那位被称为张姐的女儿笑着点头:“是啊,喝了小半碗粥呢。”王姐例行检查了一下,叮嘱几句好好休息,便轻步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邻床母女低低的交谈声。奶奶看着江景程继续吃着饭,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些。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手,温暖的手掌在江景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轻拍,无声地传递着比千言万语更厚重的牵挂和安心。
手背上那轻拍的温软触感仿佛还未散去,江景程的视线已重新聚焦在教室嘈杂的环境里。
江景程扯了一张便利贴,潦草的写了几串数字,然后贴到了林朝珩的脑门上。
林州恒有点懵,伸手撕下了脑门的那张便利贴,他捏着那张便利贴,正低头细看,“BMI 18.6,标准范围下限附近?”
林朝珩抬起头,“哎,你这数值踩在线上跳舞啊。肌肉量看着不错,但体脂率偏低,难怪你身高都1米81了,看着还是这么精干!真该听我的,多来两份食堂的……”
被当众反复提起身高的感觉,让江景程原本只是冷淡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和烦躁。他不在乎体重分析,但身高这个话题,尤其是被林朝珩这样毫无顾忌地反复提及和评点,哪怕本意是好的,也会像被不知轻重的阳光晃了眼——不疼,但让人莫名想避开。他骨子里那点不愿成为话题焦点、尤其不愿被反复讨论身高的别扭劲儿被勾了起来。
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瞬间被径言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太了解江景程了——林朝珩分析体重、体脂甚至夸他精瘦,江景程可能都无动于衷。
但一旦话题被林朝珩那跳跃的思维直接拽回“身高”这个江景程下意识想避开被公开讨论的领域,尤其是被这样当众点明数据和关联,江景程那点强装的漠然下,那份不自在就会冒头。
林朝珩的“红烧排骨”四字还未说完,一只修长的手已从旁迅捷无比地探出,精准地抽走了那张便利贴。是径言。
林朝珩被打断,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看向径言:“哎?”
径言神色平静,看也没看林朝珩,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指间动作流畅——纸条眨眼间被对折、再对折,捏成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随即被他像随手收起一张传单般,自然地塞进了自己校裤口袋。
他这才抬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朝珩身上,语气平静地转移话题:“班长在催交表了,林朝珩,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表还没交。”
这一提醒,让林朝珩才想起来自己的表没交,“行吧行吧,交表交表。”教室里的议论声和走动声瞬间盖过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