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从他怀里走开,窸窸窣窣不确定的声响过后,他听到了两道音调,是吉他声,后面应该在调弦,接着他耳边就响起《风吹过的街道》的柔和曲调,一下就被带回过去……
他站在不算宽广的街道上,苍翠掩映,风吹得道两旁的树叶发出轻响,而他就在窗外楼下,望着七层楼这间屋子里的两个年轻人,看他们一个是十六,一个十九,十九的那个稍显无趣,在窗边埋头画草图,十六的的那个觉得无聊,在一旁骚扰,手忙脚乱装滑板都没能让他安静一点……
他说:“记住了,我叫梁梦洲,你记得多存点头皮屑在房间,等我六年后来抓!”
十九岁的谢桥木然瞧了他好几眼,万分复杂地说:“你有病吗?”
“哈哈哈!”梁梦洲笑出声,睁眼就看谢桥抱着一把Alhambra吉他,坐在木椅子上神色难测。
他自我怀疑:“我弹得很差吗?”
“没有没有!”梁梦洲笑得更大声了,“对不起,你继续?”
谢桥不理他,自顾自收好吉他,就去关窗。
梁梦洲找准时机,钻到他怀里,仰头亲他的脸:“生气了?”
谢桥摇头。
“我知道,男人说不是就是是的意思。”梁梦洲追着他说,“实在不行我弹给你听?”
谢桥果然静下来,将吉他递给他。
两人换了个位置,梁梦洲翘着腿坐到椅子上,随手挑起一根弦,看得谢桥眉心一跳。
“哈哈,不好意思,我以为这是古琴呢。看我的!”
他说得自信,谢桥就靠在窗前的桌边看他,只听“咣”一声,他扫了眼旁边的木质花架,觉得那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地位不稳,简直要被轰下来。
接连几个音出来,谢桥本能往后,如果房子的墙是纸糊的,桌子已被挤出去了。
有句歌词叫“谁能凭爱意让富士山私有”,谢桥突然想到,自己本是无法忍受任何聒噪的,却能在异国他乡,这样一个平和的午后,听梁梦洲造完这一整出噪音……他意识到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爱他。
手朝后撑着桌沿,他用眼神描绘眼前人的轮廓,眼神温柔,笑着说:“你不会弹吉他?”
梁梦洲眉目低垂,仍在好奇地拨弄吉他弦,说:“不瞒你说,学过,没想到会弹成这样,不是说乐器都是互通的吗?”
“下去走走?”谢桥打算放过自己的耳朵。
梁梦洲马上放下吉他:“好啊,等着你呢!”
下楼时,谢桥伸出手,梁梦洲仅仅想了一秒,就和他十指紧扣,雀跃地在楼梯上蹦跶,惹得谢桥也被迫活泼,随他跳了好几层台阶,直到碰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人才敛下笑意,克制地走下楼,走出老房子……
天还是冷,两人围着篮球场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梁梦洲当年刻苦练习的宝地——那里的水泥地有块豁口,他来之前就有了,很好认。
梁梦洲一屁股坐下,他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说:“你在哪画的月光,还记得吗?”
谢桥到底没坐下来,站在他身旁:“就在你这里。”
“哈哈。”梁梦洲短促一笑,把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风吹得很冷,坐了一会才感受到太阳的暖意,看着面目全非的景色,他认真想了想,问:“也许当年错过是对的?知道一切都很难,知道走了很远的路,才会更珍惜?”
谢桥摇头:“不是的……”他指着篮球场依稀可见的出口说,“殊途同归。如果所有的路都注定指向一个结果,我更愿意早点相见。”
“你好自信哦。”梁梦洲脸贴着膝盖,闭着眼揶揄,又说,“我好喜欢哦。”
他睁开一只眼看谢桥,被人抓到,又红着脸说:“好不容易故地重游,亲一个呗。”
谢桥不肯屈尊纡贵蹲下,扯起梁梦洲,两人在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篮球场上接了个湿热的吻,末了,梁梦洲又搂着他的腰,闭着眼说:“走吧……回来这一遭,就当把时光又续上了……”
“嗯。”
“你牵我走呗。”
谢桥不说话,但照做了。
梁梦洲想到他似乎总是这样,做得多,说得少,露在外的东西远比真实的他内敛许多,以至于和他相处就像在海滩捡贝壳,今天找到一个漂亮的,明天找到一个特别的……他是所有新鲜感的源头,不管是往回看,还是往后,都让人充满期待……
薄荷木香在四周寂静蔓延,枯死的草木蛰伏出一股汹涌之势,只等春一到就要燎原,过去和现在悄然重合,他闭着眼,在心底许下愿望——我没有那么多回忆给他,但会给他很多灿烂的以后,年年岁岁,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