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便哽住了。想起昨日她因着与皇玛嬷多说了几句话,便耽搁了些时辰。他是在等她吧。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他喜欢在那个转角等她,那里正对着风口,冬日里寒风凛冽。她本该早些劝他换个地方,却总由着他的习惯,未曾多言。
“我该早些提醒爷的。”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那地方风大,实在不宜久站。若是一开始就劝一劝爷……”
她话语中的自责和那显而易见的疼惜,像一股嗯全,缓缓将胤祺的心包裹住。他自幼在规矩森严的宫廷中长大,生病时虽有奴才们精心伺候,皇玛嬷也关怀备至,但这种来自于最亲近之人的、带着些许慌乱与无措的心疼,他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胤祺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暖着:“不等在那里,怎么第一时间看见你回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
这番近乎直白的心意表露,让穆额齐蓦地怔住了。
她抬眸望进他眼里,那里没有了往日惯有的克制,只有一片坦诚的温柔。她从未听过他如此直接地表达牵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爷……”她喃喃唤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着她眼中明显的讶异,胤祺心底掠过一丝涩然。是他平日里过于内敛了,才让她听到这样寻常的牵挂都觉得意外。他想起这段时日,临近年底,部务繁忙,他几乎抽不出身来好好陪她。她是新嫁娘,头一年在王府过年,诸事繁杂,规矩繁多,她定然有许多无措与需要依靠的时刻,而他却未能在一旁细致引导。
胤祺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生涩却温柔:“这些日子忙得昏天暗地,连你新裁的冬衣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年底事忙,你刚入府,头一次经历年关诸事,定然有许多不习惯、需要人提点的地方。我本该多陪着你,却反倒累得你为我操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穆额齐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是愧疚,愧疚于没能好好陪伴,愧疚于让她独自面对陌生的处境,愧疚于这场病让她劳心劳力。
“爷说的什么话。”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府中之事有旧例可循,又有云嬷嬷和各位管事帮衬,倒是爷,朝中事务繁忙,还要分心照顾我……”
她越是这样懂事,胤祺心里越是发胀。他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总是能感觉到她轻柔地为他擦汗、换帕子,喂完药会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柔声安抚。
那种被珍视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若有不懂或为难之处,定要告诉我,或是让常顺、云嬷嬷去办便是,千万别自己硬扛。”
“以后别在风口等我了。”穆额齐轻声道,“我又跑不了。”
胤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时,闻慧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两人相拥的情形,进退不得。穆额齐连忙从胤祺怀中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把药给我吧。”她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要像昨晚那样一勺一勺地喂他,却见胤祺直接接过药碗,跟早上一样,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喝下的不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汤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他喝得极快,仿佛感受不到那扑鼻的苦涩,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情绪。
穆额齐忙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又塞了一颗蜜饯到他嘴里:“爷怎么喝得这样急?”
胤祺面上一派平静,只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含着蜜饯,强压下那翻涌而上的苦涩。
甜意渐渐冲散了苦涩,却冲不散他心头的悸动。他想起昨夜自己是如何依恋她的照顾,甚至在她要起身时下意识地拉住她的衣袖。那些孩童般的依赖,让他此刻回想起来耳根发烫。
“这点苦,不算什么。”他别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可当他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倦意的面容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去歇会儿吧,我这里无碍了。”
穆额齐纳闷,她刚刚问的是苦吗?望着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微红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他烧得迷糊时,是如何紧紧攥着她的手,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般不肯松开。与眼前这个冷峻自持、连喝药都力求速战速决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低下头遮掩眼底的笑意,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小衣裳:“我不困,倒是爷该再躺会儿。”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雪花静静地落在窗棂上,衬得室内越发温暖静谧。胤祺没有再坚持,却也不肯独自躺着,索性披衣坐起,拿过书架上的话本靠在穆额齐身边的引枕上翻阅。
两人各据一隅,互不打扰,却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偶尔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事。
这种默契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