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东升,你就吃完了吗?朝霞,你还不去吃饭,我要收拾桌子,一会儿家里要来人了。”母亲用钢丝球蹭锅盖,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我不想今年扎耳朵眼,我怕疼,过几年我再大点能经住疼了再扎行吗,妈?”朝霞蹲在地上捂住双耳。
“不行!”
“为啥非得今年扎啊?我又不结婚!”
母亲大笑,偏头看着她的一双儿女。“你们今年本命年,扎了耳朵眼,推了头,不犯邪。”
“犯邪了能咋样?”
“犯邪就要摔跟头,摔大跟头!”
“爬起来不就行了?”
“啰唆!”母亲学着父亲的腔调,“你俩谁也不能摔跟头。快去,该干啥干啥!”
朝霞就去东屋端了粥出来,边喝边问母亲去老刘太太家穿什么衣服。东升寻思母亲说的大跟头,会是什么样。折个子吗?那有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肯定不是那样简单,反正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摔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呢!想到这,东升打了个寒战。
“哎哟,小祖宗,”母亲扔下钢丝球,“你怎么还没把棉袄穿上?”母亲说着进屋拿了棉袄出来给东升披上,“心都为你们操碎了,不知道你妈都是一把年纪了吗?喊哑了嗓子都不起来……看看,摊上灾的人家,能赶早啊!”
要不是大灰,母亲还不晓得今年的特殊性。母亲被大灰一声紧一声的吼叫震醒了,她幡然醒悟:龙年更要剃龙头啊!龙越早抬头越好!
母亲被赶早的人弄得手忙脚乱,放下手里的活计,开门去迎。朝霞撂下饭碗钻西屋去了,她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东升返身去了东屋。
父亲正解下小宝的围兜,抖上面的头发。贾二抱起小宝,把满脸粗黑的褶子堆在小宝面前。这贾二,哭的时候要命,笑的时候也要命,要命地传染,惹得东升的嘴一直跟着咧。往年父亲推一个头,要抽根烟,再喝杯茶休息一下。现在,父亲忘了,他拎着围兜杵在木椅后看贾二,脸上爬满阳光。
“外面来人了,那我就腾地方了。”贾二对小宝说,“快说,谢谢大爷。”
小宝扯住贾二的肥裤裆,躲到贾二屁股后面不说话。
“回吧……回……”父亲笑眯眯地说。贾二抱起小宝开门的时候,父亲把那包白糖硬塞到小宝怀里。贾二就使劲点头,“好,好,我拿回去!”
母亲迎进来的人,看见贾二和贾二怀里的小宝,顿时明白了,有比他们起得更早的。不过也没啥,比赛还有个冠亚季军呢,排不上第一排第二吧。
这时,大灰再次叫起来。母亲还没来得及收饭桌子,只好出去迎客。有眼见的女人,就伸手帮着收拾桌子。很快,又一波人进屋来了,男女老少,拄拐杖的,抱月科孩的,屋子成了沸腾的锅。东升被挤到了屋门背后。
显然,父亲没料到这场面;显然,已无法分辨先来后到;显然,这种时候,别说第二第三,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推上头就不错了。谁都知道,太阳一下山,那个有一双龙凤胎儿女的幸运人家就收剪子了。没阳气,不能推头。
“坐……大伙坐……上炕……”父亲紧紧抓住木椅靠背,逡巡着满屋人。
田全有家的,蒋正万家的,李玉林家的,崔老大家的,庆有家的……
“也别排号了,你喊到谁就是谁,大伙说行不?”庆有说。
大伙响应庆有的话,都说行,能推上几剪子就行。
东升看见父亲的眼睛转到门后来了,紧张而兴奋,心咚咚直跳。好像此时,谁坐在木椅上,谁就无比荣耀。东升准备挤出来,他想,下一个非他莫属,排不排号都该轮到他。
然而,父亲的目光在东升身上停留片刻,跳几跳,跳旁边去,不动了。东升知道,父亲在看金生。金生站在他旁边,紧挨着门。
金生和东升一样,早早没了爷爷奶奶,金生也没了姥姥和姥爷。金生的父母大年初六去外面打工了,去了天气很暖和的南方。金生一人在家,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
“金生,你也是来推头的?”
父亲的厚嘴发出的轻言细语让东升很不习惯。东升剜了金生一眼。
“嗯哪。”金生说。
“我爸临走时嘱咐我的,今年二月二早点来推头。我今年过第一个本命年。”金生又说。
“哦……是啊……”父亲把头转向窗外,和金灿灿的朝阳打了个照面,眼睛被阳光糊成一条缝,“这小子……这小子……”
“来吧,金生,坐过来。”父亲咂着嘴,一口长气从鼻孔喷出来,吹着轻薄的围兜簌簌抖动。
东升明白,父亲叫到的名字,是不可改变的。不仅此刻不可改变,平时,父亲就是一座山,他靠着并被压着,都无法改变。
东升眼睁睁看着金生从他身边挤过去,坐在凳子上,被阳光暖暖照着,心就凉了。东升翻白眼瞪父亲,父亲像没看见一样。父亲对金生说:“这样半干的头发最好推。你还知道洗了头发来,你的头发真有点长了。”父亲把金生的头发连着头顶的阳光先用布剪子大刀阔斧裁了一圈,再用洋剪子剪,碎发簌簌飘落,金线一样。东升就闭了眼,蹲在墙根用指甲抠木门上的油漆,狠狠抠,像只饥饿的老鼠。就知道对人家孩子好,去给人家当爸吧!到底谁家有洋剪子,谁的爸会推头,谁是这家的儿子……东升很气愤,不但生父亲的气,还生这一屋子人的气,这些人谁也没注意到墙角蹲着个人,这人是最该先推头的,他们在那叽叽喳喳,光想着自家孩子什么时候推头,没人替他说句话。
“去当院玩一会儿!”东升突然听见父亲说。父亲只是这样说了一句,没抬头,手没停。父亲不说还好,一说,东升上来股倔劲,心想,我还不推了呢!就闷着脑袋钻出去了。
东升来到当院,见孟达在院中燎猪头,燎出一股猪毛猪皮的焦腥味,东升觉得这次特别难闻。正才和成子一边烤火一边看。孟达为给儿子看病,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除了几面灰墙,一铺光炕,好像没什么别的东西。家里耳背傻愣的媳妇时常挎筐捡牛粪,屋里散发着刺鼻的烧牛粪味。有时东升被父母差遣去给他家送些吃食,要捂着鼻子进屋。东升觉得这股反常的焦腥味和孟达有关。可是每年都是孟达燎的猪头,晚上他是要留下来陪父亲喝酒的。
“有什么好看的?小心燎了你们的鸡牛子!”东升气鼓鼓地对正才和成子说,又转过头,“孟叔,燎煳它。吃,吃个狗臭屁!”
孟达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东升,两排黄牙咬着一支就要烧完的纸烟。正才和成子下意识地捂住裤裆,东升觉得他们的样子好笑,心里又气着,笑得嘴有点歪。
“东升哥,找你半天了,我们弹玻璃球吧?”成子说。成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小嘴总是黑紫黑紫的,天暖和些,成子妈就带成子去大城市做手术。
“谁跟你玩,小屁孩!”东升心情很不好。
“那你跟我玩吧?我比他高一脑袋呢!”正才对东升说。
“不玩!”东升气呼呼地说。
正才也不想和成子玩,他们蹲下继续烤火。
东升把大门当秋千,闭眼站在木头横杆上嘎吱嘎吱晃悠。他伸展着双臂,像只忧郁的雏鹰。
朝霞出来了,穿着艳红的羽绒服。先前来了几个大姐姐,和朝霞一起互相梳头,梳得奇形怪状,有的头顶拱个包,有的后边扎好几个辫,还有用火钳把刘海烫卷的。她们要一起去东头找老刘太太扎耳朵眼。老刘太太用两个黄豆粒夹着耳垂,碾来碾去,碾得耳垂发麻,就可穿耳朵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