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霜降 那些年,人都守在村里,吃饭热闹,干活也热闹。白菜是过冬的主菜,窖里藏些鲜的,剩下一多半都积成酸菜。积酸菜是马兰店每年初冬的大事,一米多高的大圆缸,人口多的积两缸,人口少的也要满满一缸。仅是杀年猪用的烩酸菜就要用掉半缸来招待客人。酸菜可生积可熟积,生积不焯开水,蓬松占缸,熟积焯水,下缸实沉,而且菜酸得早。红绫子当新媳妇那阵就会积酸菜,别看年龄小,却不知用了什么妙方,无论生积熟积,酸菜都脆嫩可口,咸淡适中,不掉帮不烂叶,晶莹剔透,生吃熟吃都爽口。谁求到她,她总是亲手帮忙,笑眯眯地忙里忙外,修菜洗菜晾菜焯水,忙得一张脸生机勃勃的。人们最爱红绫子的小白牙,嵌在一张肉嘟嘟的红唇里,笑的时候牙齿紧咬,像两排整齐紧密的珍珠,再配上一张肉嘟嘟的馒头一样憨厚白净的脸,很惹人喜欢,让人亲近。
红绫子侍弄白菜就像侍候孩子,白菜从嫩芽开始,到长叶再到抱芯,只要她走在地里,白菜地就尤其耐看。一棵成熟实心大白菜被她托在手里,不用刀,嚓嚓嚓,三五两下,去了老帮干叶,洗过脸换上新衣服似的,光鲜鲜的。她收拾白菜时总是对人们说,白菜是最干净的菜。人们常常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从白菜地里长出来的,白菜是为她长,她是为白菜生的。她爱干净,喜欢穿翠绿色的衣服,爱笑,笑起来声音脆,加上那张白脸和那口整齐的小白牙,一绿一白,就像地里长出的另一棵鲜嫩的大白菜。
那时的日子多么富有生机啊,干什么都有劲!又要收白菜了,这些天,红绫子有些恍惚,始终没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把活生生的日子像不懂白菜的人肢解一棵白菜那样,一片一片,扯得零碎断裂。最后,连芯也剥离了,空空的,到处都空空的。
从地里拉菜回来的少有机动车,大都是牲畜拉车。因赶车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驾驭不了坏脾气的马和驴,那拉车的多半是牛。时间对于牛来说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直线,它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不紧不慢挪着步子,把车拉得吱吱呀呀,若不是背后有一车翠绿鲜嫩的白菜散发出阵阵清香,它才懒得回头看看。
红绫子是用四轮车把白菜拉回来的。丈夫没回来收秋,儿子住校读书,她实在承受不住村里和家里共有的寂静。于是她像男人那样抡起摇把挥膀子摇车,叮叮咣咣,一个人把院子弄得鸡飞狗跳惊天动地。以前拉黄豆,她开过车,丈夫教的,挺简单,油门,刹车,挂挡,转方向盘。丈夫夸她聪明,夸的时候美滋滋地笑,眼里闪着光亮,还用两个沾满机油的指头在她鼻子上使劲捏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机油有问题,车开出院子,冒了一路黑烟。管不了那么多,哪怕它坏在路上,至少秋收听起来是热闹的,那些半死不活的老牛,让人始终憋着一口气,恨不得狠狠抽它一鞭子,听它在路上粗鲁地叫上几声热闹热闹。以前丈夫在家,摇车时总要吼几嗓子,那声音粗粝如虎吼,成片成堆,有重量,院子里,锅台边,炕头上,处处霸占着,这就是主心骨,听着心里真是踏实。还好,车没出什么毛病,只是回来的路上车头总是跳。或许是那车白菜太沉车头太轻的缘故,以往丈夫开车,她坐在车翅膀上,就算车斗搭上跨杠,拉一车两人多高的豆垛,车头也不会跳。丈夫墩在那,像座塔呢!
回来时已是傍晚,发动机熄火的一霎,院子恢复寂静,只有尘土满院扑腾,悄无声息的。红绫子没去管那车白菜,径直走进屋子打开电脑,有些迫不及待。电脑里有个叫幸福归宿的男人,最近他越来越过分,居然问她想不想男人,羞得她捂住脸,好像屋里有个男人就站在眼前看着她。
电脑是去年春节红绫子要求丈夫从城里买回来的,算上这台,马兰店有两台,一台在村长家。红绫子要求买电脑是无意中说出的,想起丈夫很快又要离家,一去就是大半年甚至一年,心里像掏空的地窖,一眼看不到底。算不出多少年了,大概从结婚那年开始,外出打工渐渐成为一种潮流,好像不出去混混就不是那么回事。一晃十年了吧,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过节,家才是个完整的家,日子渐渐变得不像日子,不知活着图什么,眼前越来越模糊,心里越来越迷茫,脑袋总是犯迷糊。即使丈夫回来也睡不踏实,总翻身,头把枕头磨出个深窝,红绫子就趴在那个深窝里随意丢出一句:“给我买台电脑吧。”丈夫不同意,电脑在农村就是个摆设,耗钱费时,没什么用。红绫子看着男人健阔的身体,想起在不远的某个早晨她一觉醒来,任凭如何呼唤,那身体怎么也不能马上落在身边,心里委屈,也说不出谁给的委屈,就蹿起一股股无名火。她把头砸进枕头,砸得枕窝越来越深:“赚钱赚钱,赚了钱不是用的吗?买!”从不发火的女人火气这么重,并且带着哭腔,丈夫许是体会到什么,不仅买了电脑,还专门把村长的儿子请来,手把手教红绫子上网。
丈夫离开以后,红绫子学会了聊qq,打游戏,网上种菜,白天干活,晚上上网。有一段时日,她有些痴迷,脑袋犯迷糊,早起从茅厕撒完尿出来,在朦胧的星光中,瞥见邻居赖婶家菜园子几根高悬的黄瓜。黄瓜笔直,隐见挂着黄花,正是收获的好时机,她就不由自主翻过石墙想去摘黄瓜,又发现两垄西红柿,西红柿大个,溜圆,在夜里发黑,定是红透了。她用小白牙咬着嘴唇,突然间兴奋得双眼发亮。去摘黄瓜时,手被鲜刺扎着,她呻吟一声,惊扰了赖婶家的狗。狗一叫,红绫子搂紧衣襟撒腿就跑,脑袋里只想着网上种菜被狗咬是要扣分的,跑得急,糟蹋了脚下的菜秧子。尽管红绫子解释那不是偷是玩,人们仍然难以理解红绫子的行为。不过,人们明白红绫子这样是和电脑有直接关系的,那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红绫子解释不清也就懒得解释,这样的日子好像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包括名声。
玩过一阵,红绫子发觉电脑是个骗人的家伙,她在那半宿半宿地坐,用一双手忙活,看似热火朝天,实际面对的仍是冷冰冰的屏幕,里面的人看不见摸不着,说话没气息。她躺在空荡荡的炕上,更加觉得夜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她在洞里变成了瞎子,除了黑还是黑,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每到夜里,她仍要坐在电脑前。她的网名叫迷茫人生,只要有人加她好友,她立即接受。加了数不清的好友,只要一上线,好友纷纷发消息,忙不过来。现在她只看他们在屏幕里蹦跶,不搭话。直到叫幸福归宿的出现,她才偶尔上去搭上几句。
红绫子喜欢幸福归宿这个名字,有归宿就算好了,况且还是幸福归宿。相对她的迷茫人生,幸福归宿就像一个美好的解答,每次看到这个跳动的名字,心里某个角落会突然一阵阵发热。但她和他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把白菜拉回来了。”红绫子用一双沾满白菜浆的手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今天白天怎么有空上线?”幸福归宿立即回复,并送了一朵花。
“我开四轮车拉回来的。”
幸福归宿发了个惊讶的表情,随后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什么?”
“你?开四轮车?”
“真有你的……”
幸福归宿有些兴奋,许是兴奋他的女网友会开拖拉机吧,算是个新鲜事。红绫子听见屋里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吓了一跳,却发现这笑声从自己嘴里发出。就觉得自己像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个冷冰冰的屏幕笑成那样。她离开电脑发出一声叹息,的确是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以前,她出了名的爱笑,人们说她如果真是个老母鸡,这样咯咯嘎嘎,要生多少鸡蛋呢!现在,即使她守着全村人笑,听到的也没多少人。她在炕沿怔怔坐着,屋子渐渐暗下来。炕柜里的被褥塞得满,只有上面一床是经常用的,比较蓬松,下面的由于久压而变得生硬死板,发出一股霉味。这味道让人很容易想到日子已过去好长好长,而她已经失去了辨别能力,有些麻木,不知究竟过去了多长。她就想起那拉一车白菜的牛,步子机械无力,牛肯定不知道是什么让牛抬起蹄子一步步朝前走。心里憋闷,她下地快步走着,希望赶走在脑子里茫然行走的牛。幸福归宿还在发消息,满屋子叽叽叫。丈夫离开太久了,他身上的气息被时间碾磨得一干二净,怎么嗅也嗅不到。她努力想象丈夫曾经侧歪在炕头抽烟的样子,却只能看见大致身体轮廓,丈夫的脸居然在她脑子里一点点模糊了。她想,一定是天要黑了,屋子越来越暗的缘故。是啊,天又要黑了。她快步走出屋子,试图用速度追赶光亮,可是一抬头的工夫,太阳还是毫不留情地一头扎进山坳。夜,防不胜防地降临了。
“天黑了!”她返身回屋打了几个字。
“是不是又想男人了?”
“你!”她愤怒地离开电脑,嘴里骂着幸福归宿不是什么好东西,发誓再也不搭理他了,一边骂一边去喂鸡。鸡好像发觉主人情绪不对,踮起脚吃得悄无声息。她挥脚横扫过去,几只鸡就扑棱棱飞出老远。同时,屋里传来消息叽叽的叫嚣。夜,被搅和得混乱不堪。
节气快到霜降了,霜可能说来就来,冻也可能来。冻和霜不一样,冻看不见,只见绿叶蔫或红。霜能看见。霜附着在叶片或树枝表面,白得像雪却不是雪。霜是凝成的,雪是天上落下的。经霜的叶子不会受伤,冻过的叶子会变红打蔫。
稀里糊涂的,日子过去好几天,红绫子那车白菜还摊在院子里晾着。这几天她不想干活,守着电脑玩游戏,玩得昏头昏脑。她知道院子里那些白菜得收拾了,可是每次走到白菜跟前,就想躲。这让赖婶大为吃惊。尽管赖婶始终记得红绫子偷过她的菜,不过关键时候,红绫子是个香饽饽,大伙抢着套近乎。比起来,那几根黄瓜算得了什么,说不定红绫子那时是梦游呢!
“白菜晾好几天了,该积了!”赖婶趁红绫子出门来,隔着石墙笑呵呵地搭话。
“不想动弹呢!”红绫子伸了个懒腰。
“不能再晾了,这天气,说上冻就上冻,冻菜烂缸。”赖婶打量着红绫子,发现红绫子这些年老了一大截。实际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是没颜色,干涩。就像缺水的白菜,又皱又蔫,声音也哑了些。
“一个人懒得动弹。再说积了也没人吃,年年剩。”
“那先帮我积,咱娘俩一起忙活着热闹!”赖婶听见红绫子答应了,殷切地说,“我那几个儿子,每次回来不是看我,是冲着你积的酸菜回来的。他们那个吃相呀……”
红绫子笑起来,感觉有一种熟悉而有活力的东西似有似无地荡漾着,既亲切又遥远,究竟是什么,一时却体味不出来。
赖婶翻墙过来,啧啧夸赞红绫子的白菜长得好,芯抱得实,像大胖小子似的惹人喜欢。这样的好菜不管溜鲜菜片还是积酸菜都好得没法说。
“青林真是福气呀!”赖婶抱起一棵白菜上下掂量。
青林?红绫子分明知道青林是丈夫,却觉得这名字陌生得一点不像和自己生活多年的丈夫,好久没人在她面前叫这个名字,她也好久没叫了。她终于明白那亲切而遥远的不是别的,而是丈夫。赖婶提及儿子,自己就想起丈夫啃白菜的情景。
丈夫喜欢生吃白菜。地里刚砍回来的白菜,三下五除二剥去一层老帮,洗也不洗,捧起来便啃,嚓嚓嚓,厚嘴唇一噘一噘的。白菜水分足,来不及吞咽,被汁液呛得喉结咕噜咕噜上下滚动……那个粗鲁劲,活像一匹刚刚去掉兜嘴的饿马。夜里,丈夫每每与红绫子亲热,就把红绫子当成大白菜……
想起这些,红绫子的脸颊忽然浮起一阵热流,拱得眼眶涩涩的。
“他……一年也吃不上几口。”红绫子说。
红绫子说着给丈夫发了个短信:今年白菜长得又白又胖。
赖婶就唉声叹气起来,说了这家说那家,说那些在外面的人心里头到底想不想家,怎么都那样狠心呢!红绫子听着心里翻来覆去,像有什么搅和,心本就空空的,这一搅和,难受得出虚汗。她就拉起赖婶往赖婶家走。她要立即帮赖婶积酸菜,干活总会让心里舒坦些。而且,好像真的很想那些白菜,想和白菜在一起时的那股清亮劲。这样想着,就有了些精神,手痒痒的。
没翻墙,走大门,走到赖婶家大门口,看见一条空荡荡的街和懒洋洋的狗,红绫子的干劲突然消减了大半。她漫不经心地往大门里走,懒洋洋地甩那些挡住眼睑的头发,甩上去又掉下来,她就又甩一下,没用那么大劲,还是甩不上去。她就胡乱摇头,摇着摇着,就把幸福归宿摇了出来。这人这几天静悄悄的,不知忙什么。她虽然玩的是游戏,还是开着qq,心里讨厌幸福归宿,也发誓不理他,他真没动静了还有点不习惯。她就折身回去,在qq上留了一句话:我去帮邻居积酸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