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喜东穿上皮裤,屁股蛋子上别着各式各样的刀,出现在肉联厂大门口,他威风凛凛地站在大石头上扯着脖子喊,谁家杀猪啊,免费手工杀猪啊,祖传的,不要钱啦啊!
他听见雪片“唰唰”擦过他的刀,发出悦耳的声音,只有他的刀才能发出这种声音。他喊得更起劲了。
嗓子喊哑了,倒也没啥,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些人,有些还是一个屯的,怎么都像瞎子聋子一样,哪管看看他,就当看稀奇也行,起码也知道在这用机器集体杀猪的地方,有个手工杀猪的人,李大嘴不是说手工的都吃香吗?不管是手工制品还是手工馒头还有手工面条饺子。可是他们只看到肉联厂的那一大片红砖房,都呜呜嚷嚷往大门里挤,排号,送猪,领肉,他们捂在棉帽子里的耳朵里只有猪叫吗?眼睛里只有猪肉吗?自己连猪都不如吗?他真希望能有个白大褂出来,文绉绉地制止他,或者出来一帮,围攻他,这也说明他们听见他喊了。没有,一个都没有。
李喜东咬了自己一口。疼,不是做梦,也不是在阴间,活着的啊!
李喜东有些恼,他扯起嗓子喊:免费手工杀猪啦,不用色素泡,不用药水洗……他的尾音有些分叉了,颤巍巍的。
终于有个妇女把车赶过来了,李喜东一喜,两眼放出光来。妇女说,上哪杀?李喜东说,亲自上门。妇女说,不要钱你图啥?李喜东说,给刀喂血,见见油荤。妇女嘻嘻笑着说,你又不是刀,你咋知道它饿。李喜东说,它饿,我天天吃那么多肉,晚上还能听到它们喊饿。妇女笑弯了腰。很多人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
你一个人顶几个?
顶、顶四五个吧。
柴火钱谁给?锅碗瓢盆谁借?
李喜东支吾着说不出来。
刀是啥料做的?
钢,宝钢。
我看就是一堆铁片子……
4
李喜东就病了,重感冒。打了几个吊瓶还不见好,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吓得闺女姑爷都从外地赶回来。李喜东说,回来也好,有事找你们。他吩咐老婆子做些好菜备着,让大闺女打来热水洗了把脸,又反复把手洗了又洗,然后爬起来晃晃悠悠来到西屋。
李喜东面色凝重,到香案前,燃一炷香,后退一步,腰板溜直,对着香案正中站好,一字一句地说,我无兄无子,决定把手艺传给姑爷,莫怪罪。说完,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响头,他插香的时候额头浸出了汗珠。他颤巍巍地取下那把放血刀,说,来吧,接刀。闺女姑爷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谁都不接他的刀。他们都说现在谁还用那玩意儿。
混账,不孝!李喜东吼。他把他们赶出了西屋。一病不起。
李喜东的病突然好了是因为听到老婆子说了个“杀”字。那天老婆子吃了早饭,坐在炕沿叹口气说,杀个鸡解解馋吧。李喜东就来了精神,爬起来说,行,去抓吧。老婆子惊喜万分,你能起来了?李喜东说,我又没瘫。老婆子就乐颠颠地一边打电话一边抓鸡去了。
等把鸡抓回来,看到李喜东又躺在炕上了。李喜东瓮声瓮气地说,刚过完年,你就馋鸡了?老婆子说,不是我馋,是你馋。李喜东说,我也不馋。老婆子吞吞吐吐说,你不是想……想杀……
狗屁!我是地地道道的杀猪匠,鸡能和猪比吗?狗屁不懂!
最后李喜东还是把鸡杀了。他把鸡仰壳放在地上,两条腿分别绑在板凳的两条腿上,趴在地上一手摁鸡头,一手握杀猪刀,刀尖对准鸡头刺去。鸡没死,再刺,还是刺不准。折腾几回,恼了,一刀剁下去,鸡总算不再活遭罪。
病好了,李喜东还惦记着刀的事,总提不起精神。
有一天外孙子来了,李喜东眼前一亮,把外孙子抱到西屋,取下刀一把一把比画,来,姥爷教你,看,这个是放血刀,这个是解肉刀,这个是剔骨刀,这个是……
老婆子窜过来,妈妈呀妈妈呀叫着,一把抢走孩子,你疯了你?割着小孩。不解气似的又转回来,刀刀刀,刀就是你祖宗。老婆子一甩手,香火甩到墙角,香灰倒了一地。
李喜东急了,扑过去,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往起捧,边捧边骂,猪操的,反了你了,反了你了啊?你他妈白长那么大个肚子,连猪都不如,下俩崽就再下不出来了。这些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不懂好赖……
老婆子急了,你种白菜,还能结萝卜吗?
李喜东跳起来举起巴掌要打,终究还是没打,颓然跌坐地上,扑腾起一屋子香灰。他悲戚戚地说,现在谁都拿我不当刀了!
李喜东就又病了似的,像丢了魂,不说话,不爱吃饭,爱喝点酒,躺在炕上,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房顶,谁也不搭理。
晚上还做噩梦。梦见天上黑压压的一大片,是天兵天将来了?飞得呼呼的。天兵天将来干啥?抓孙悟空?哼,你再厉害能咋的?还不是制伏不了孙悟空!飞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全是猪脑袋,黑压压血淋淋的猪脑袋,嗷嗷嚎着朝着他冲过来……李喜东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张牙舞爪拨拉着,杀啊杀啊杀啊……
李喜东想,做噩梦是因为身上阴气太重,晒晒太阳,阳气或许能足一些。于是,他经常背着手在大门口走来走去。一到大门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着,想让他过去看看,他又不愿意去看。可是那股力量太大了,脚不听使唤,终于有一天,不由自主地就朝着老榆树朝着烟囱去了。这棵老榆树有灵性,长在两家院墙中间,一家分给一个大树杈,一样粗,不偏不向,谁也不挤谁,匀称得很,特别适合开膛破肚时挂猪,他每年给刘大蔫家杀猪都是用这棵老榆树。
他抱着老榆树的树杈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家的树杈没有邻居家的树杈粗了。再仔细一看,才看见他家的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根新杈,而且已经很粗实了。他来火了,气冲冲地进屋拎出斧子,几下蹿到树上,嘴里骂着,我让你欺负人,我让你欺负人,对准新树杈砍起来。
正砍得来劲,刘大蔫冲着李喜东喊,清闲了啊,有时间给树打杈了。挺好,岁数大了,该歇歇了……
就在此时,李喜东听见一阵叫喊,那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天边,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开刀——放血——接血——
李喜东皱了皱眉,突然像弹簧一样,从树上弹到地上,风似的,奔着声音旋出去。老婆子的声音跟着旋出来,妈妈呀,你这病好了?也不怕闪了腰哇。李喜东听不见老婆子的声音,三步两步窜到大门外。
是谁在喊,谁?谁在杀猪?眼睛被太阳晃得什么也看不见。
李喜东就跟着喊,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