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封刀 1
在马兰店,杀猪匠入冬杀第一头猪,叫一年里的开刀。
在马兰店,李喜东年年很早就开刀了。有时,地上还没铺上雪,河里的冰也擎不住人,卸下的猪肉冻不实成呢,李喜东的刀已经捅好几家的猪了。
在马兰店,太阳还在东山那边,早起的人们出门倒尿桶,看见李喜东荷包蛋似的屁股蛋子撅着那些各式各样的刀叮咣叮咣走在红光闪闪的雪地上,就知道他又去给谁家杀猪了。他的名声已翻山越岭,飞到了村外。人们还知道,他会在夜晚披着满天繁星叮咣叮咣走回来,把月白的雪踩得吱吱叫,引得各家的狗忍不住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那些汲了日月精华的刀,使得李喜东圆鼓鼓的屁股即使在夜晚也格外耀眼。
看呐,啧啧,老李家的宝贝!人们说。那时,李喜东就会摇头晃脑,醉醺醺地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哎,大年初一头一天哎哎……他还唱孩崽子们唱的流行歌曲: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从不挑食的乖娃娃……
每年忙过冬,李喜东就把从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刀依次排开,像神仙一样供在西屋墙上,天天上香。老婆子和俩闺女都不能动,刀子沾了女人气,硬不起来。两个姑爷也只能摸摸。到来年入冬,要李喜东磕头跪拜才能亲自取下,已经成了规律。李喜东无兄无子,他就把刀当兄弟。他管放血刀叫大哥,解肉刀叫二哥,剁骨刀叫三哥,其他剃刀啊剜刀啊通条啊什么的统统排成弟弟。兄弟抱成团,威力能不大吗!
不光是那套家把什地道,李喜东杀猪杀得也确实好,下刀见血不死,扭刀断命不活,蔫煺胀煺(煺猪毛),开膛破肚,灌血肠,挖鼻孔,吹猪……样样是绝活。
况且李喜东抓猪很有一套本领。猪再笨,块头那么大,将死之时也是要拼死拼活抵抗一番,人少了真不好对付。但只要李喜东往猪圈一拱,猪就傻了,任凭处置,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认命样。
人们说李喜东是猪界的阎王,掌管猪的生死,都愿意把猪交给他处置,排到哪天算哪天。照比请别人,虽说多花点钱,多给两刀肉,算啥?人家李喜东二十二岁开刀,三十多年了,大家都说他已练就到炉火纯青无人能及的地步。再说现在日子都好过了,谁也不差那十块八块的。
其实吧,李喜东是那种像人们说的“没长开”的“荷包蛋”,处处小,处处圆,白白生生。如果平时站在人堆里,根本无法把他同杀猪匠联系起来。他长得实在太温顺太小家子气了,连同他动刀时的喊声也带几分娘娘腔。
他喊,放血——接血——
过会又喊,封喉——
特别是一进腊月,家家杀年猪,李喜东村里村外跑,一天杀好几家,这家捅一刀,刀上的血还冒热气呢就奔另一家去了。杀猪的人家大门外一人多高的烟囱就会咕嘟咕嘟往外喷烟,一会喷白烟,一会喷青烟,有些烟弯弯绕绕,绕到李喜东家老榆树光秃秃的树丫上,像在倾吐一种喜悦;铁锅大口大口吐热气,风一拱,吐在李喜东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炖大骨头的香味,烩酸菜的香味,以及大蒜味酱油味酒味,当然还有猪大肠的臭味猪尿泡的骚味和煺猪毛的腥味。这些气味捧着李喜东特有的带几分唱腔的喊声在马兰店上空掀起一浪又一浪。
人们说,别看李神刀那小个儿不大点,小手精短,一双耗子眼儿,这一年年下来,他杀的猪摞起来,比龙头山还高;他身上溅的猪血,灌成血肠,能从村东扯到镇上,起码七八里。猪在他手里就像孩崽子手里的玩具,想咋摆弄就咋摆弄。别说他那身上,就连骨头缝里都是猪身上的味,出的汗都是一股煺猪毛味。这辈子,他算把猪整服了,他算离不开猪了。
2
这个冬天,雪铺三层冰冻三尺了,李喜东还没开刀。
马兰店不是没猪,猪比哪年都多,大都养个十几头。除了李喜东家听不到猪叫以外,走到谁家大门外都能听到群猪哼哼,这些猪有母猪、克朗猪、荷包蛋猪,还有嗷嗷待哺的猪羔。当时人们争先恐后买猪羔时,李喜东对老婆子说,不抓,俺老李家只杀猪不养猪。冬天猪膘最厚,是出栏的最佳时期,这些出栏的猪都赶到村口的肉联厂了。
肉联厂是新任村长引进的,春天化冻后开始盖,天天见长,秋天时,人们一车车往家拉黄豆,肉联厂就一车车往一长溜红砖房添设备。人们都闻到一股新鲜味——机器味,李喜东吸溜着鼻子,摆弄着粗短的指头说,那玩意儿,腥嗤赖嚎的,咋地它也没手指头灵巧。
肉联厂开张那天,清早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不薄不厚的一层白,红砖房在那片白里冒出来,像一朵挂在村口的大红花,非常惹眼。大门口老早聚了很多人,敲锣打鼓吹喇叭扭秧歌,过年似的。李喜东踮起脚往里瞅,瞅着里头人人穿得白净净的,戴白帽子白口罩,像医院似的。他自言自语,又不是非典,捂那么严实,气都喘不匀乎,还能杀猪?旁边人听到了,就说,人家用电杀,一杀一片。李喜东说,哦,琢磨着一片到底有多少。很多人都围在大门口的告示前看,有的人就念:卖给肉联厂一头猪,可免费为其杀一头过年猪。
回家的路上,老婆子说,今年咱也抓几个猪羔吧。李喜东说,不抓。老婆子说,挣钱。李喜东说,不抓。老婆子说,就抓两个。李喜东抬起短腿,踢飞了一坨冻猪粪。不抓不抓不抓,听不懂吗?老婆子嘟哝着,越老脾气越怪了还。李喜东又说,跟闺女说说别养猪,哪年少了肉吃?也不靠那挣钱。老婆子再说什么,李喜东像没听见一样,一双聚光的耗子眼盯着地上翻飞的雪,不搭腔。路过邻居刘大蔫家猪圈,李喜东突然说话了,是对猪说的。他说,图个新鲜,新鲜劲一过,还得靠咱那家把什,对不?猪抬起猪脸,对李喜东翘翘鼻子,好似表示赞同。李喜东那双耗子眼就更加聚光了。
第二天,李喜东又到肉联厂大门外凑热闹,他想瞧瞧那些机器整出来的猪肉是啥样的。没瞅着,就问。问谁不好,偏偏问到蔡大嘴。
蔡大嘴是村里有名的大白话,嘴一咧,能把死人说活,把枯树根说成参天大树。李大嘴喷着唾沫星子嚷嚷,唉呀妈呀,那家伙,真好使,干净利索,啥也不用管,黑乎乎的猪送进去,白花花红鲜鲜的肉坨子就出来了,血肠都给灌好好的,可比在家找人杀猪强多了。你在家杀猪,烟酒茶供着,烀一大锅猪肉,都让大伙吃了,开销真是不小,还埋汰,整得腰酸腿疼,好几天缓不过来。这回可好了,这回可好了……人家年轻人就是能耐,脑袋瓜里有货……
蔡大嘴看李喜东脸色变了,才寻思过味。赶紧说,那倒是,它再整得好,它也是机器整的,现在不都流行绿色的手工的嘛,咱马兰店你李神刀杀的猪,吃起来味都不一样,那家伙贼香啊!
蔡大嘴的大嗓门一嚷嚷,李喜东觉得脑袋迷糊,心跳有点快,等蔡大嘴叽叽呱呱走远了,他就去卫生所了。大夫一量,血压高,让他别上火,多歇息。李喜东说,我没上火,我天天都歇息,你看我这手多干净,连猪毛都没摸。
李喜东仍然天天来到肉联厂大门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今天又是谁谁家往肉联厂赶猪了,看完就回家记上。他想,总会有人请他杀猪的,他杀猪杀那么绝,那么地道,没人能比。现在他们觉得那些机器好,就把他和他的杀猪刀给忘了,等他们过了那股新鲜劲儿,一准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刀。一两百户人家呢,咋还不把刀开了。
3
雪一场接一场下,雪片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地砸下来,看得人心烦。李喜东大口大口吃着肥肉片子。老婆子说,越老还越能吃了,顿顿吃肉还喊饿。李喜东抹了抹油嘴说,以后这肉别煮太烂,带点血筋,有嚼头。老婆子说,兽性啊你。又说,你那牙又不是刀,该干啥干啥去,净出馊主意。
没什么事干,李喜东去了老村长家。他和老村长是老交情,小时候一起光屁股长大,彼此亲兄弟般。李喜东说,老聂呀,小聂子搞这一把火,我倒松快了,屁事没有,往年这时候屁股都不着炕。老村长笑着拍了拍李喜东肩膀,让年轻人折腾去吧,咱老了,咱管不了。你没事来我这喝两盅酒,乐和乐和,别受那累了。李喜东说,那不行,一到冬天,不拿刀子,手里就空落落的,心发慌啊。老村长说,慢慢来,习惯就好了。李喜东说,待不住,看啥都烦。老村长说,那就可哪溜达溜达,凑凑热闹。李喜东说,我没你那福分,你儿女双全,小聂子出息。我得靠自己,杀了大半辈子了。再说,我要是待着,我那刀饶不了我,那刀一年不喝血,就得饿疯。老村长觉得李喜东说话有点冲,以前不这样,以前动刀的时候软和得像娘们,现在没动刀倒带着股硬劲。李喜东又说,小聂子小时候老稀罕刀了,刀上没少沾他的大鼻涕。不瞒你说,老聂,我寻思过,以后老了,我又没儿子,那套家把什就传给小聂子,我把他当亲儿子看。哎,这小聂子啊,自己把自己后路绝了。老村长不乐意了,你瞅你这话说的,怎么叫绝了呢,俺聂子以后说不定挠扯到镇上当个官呢,人往高处走,谁稀罕整那套埋哩咕汰的玩意儿。
李喜东从老村长家出来就直奔肉联厂了。他有些气愤,以前老聂哪和他红过脸啊,今天说话也太损了,以前给他老聂家杀猪,一分钱不要他的,他咋不说埋哩咕汰,现在简直瞧不起人了!
肉联厂大门口更热闹了,本村的猪已经杀得差不多了,现在很多外村的把猪也拉来了,这么大的雪都挡不住他们的车轱辘。猪嗷嗷的嚎叫声听得李喜东心一揪一揪地疼。李喜东背着手站在不远处,低头漫不经心地踢雪壳里冻硬的猪粪,踢着踢着突然抬起头来,小跑着跟上挤出来的马车,凑近热腾腾颤巍巍白花花红鲜鲜的猪肉,捏着鼻子说,那么白,备不住是用药水洗的,你闻闻,药味,那玩意儿有毒哇。赶车人勒住缰绳,下车闻了闻说,没味,肉味。又不花钱,就是有点味也不药人,眼不见为净吧。赶车人坐上车要走,李喜东紧撵几步说,一头猪就那点肉啊?少一块两块能看出来吗?十几斤肉备不住就没了!赶车人看看肉,皱着眉头说,是啊,是不多,问问去,就掉转马头往肉联厂里走。李喜东赶紧又喊了一声,猪毛还能卖钱呢!
李喜东把手抄在袖口里,看见密密麻麻的雪片和人群都朝着肉联厂压去,心里轻松了些。他踢着猪粪,耐心地等着。
赶车人很快出来了,喜滋滋地和穿白大褂的说笑着。李喜东刚要上前,白大褂直奔他过来了。白大褂说话文绉绉的。白大褂说,你天天来此,不卖猪我们不反对,请你不要妖言惑众,否则我们要追究责任。白大褂说完就走了,走进大门了,李喜东还仰着脖张着嘴,雪片飞进嘴里化成了水。
李喜东又去了老村长家。路上他一直后悔,光顾着看白大褂的鼻孔了,连句嘴也没还。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两个黑乎乎的鼻孔眼了,而且那两个眼直往他脑门上压,能怨谁?猪操的,吃的啥饲料,长他妈那老高!他骂。
李喜东进屋拿起老村长家的扩音器,边走边说,我用一下。老村长觉得刚才说话有些重了,正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这么多年交情了。见李喜东来了,心想李喜东没记气,就追到门外说,你有啥事我让小聂子给你广播广播,不用那个,费劲。李喜东说,俺用不起你那往高处挠扯的人。老村长还想说什么,李喜东已经到大门外了。
之后,李喜东又回了趟家,取下崭亮的刀,边磨边说,大哥二哥三哥弟弟们,就要不挨饿了,我对不住你们啊,看你们锈成啥样了。
老婆子说,刀都能当镜子照了,哪锈了。
李喜东说,锈,这么多锈你看不见?
老婆子说,没锈,别去折腾了。
李喜东说,你该干啥干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