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领悟 轰隆——心里由侥幸构建的岌岌可危的城墙也轰然倒塌了，沐锦瑟像是被人厄住了喉口，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呆呆的站在原地，依稀看得出那些倒塌的残垣上灰黑的痕迹。

“他们进城来，烧杀奸夺，无恶不作，如吃人肉，烧人魂的罗刹鬼魔，所行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一生还，南京城一夜之间成了人间地狱，倘若有神灵，为何没有来救赎这万千子民？血肉苍生？他们究竟有什么过错？”

昔闻战乱，从别人耳中，从报纸上，那些触目的文字，不过是惊心一瞬，随后如蜻蜓点水唏嘘，并不深.入体肤。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时候，想起故人的音容笑貌，思及往日此地的烟火人情，热腾腾的饭香，满院的花草，街坊里的笑骂， 明珠奶奶苍老的，摩挲在手间温暖的手，犹在眼前，而抬眼望这化为废墟的现实，那嗜血的刀好像在眼前肆意的晃，那刺眼的火光在熊熊的燃烧，人发出非人般撕心裂肺的哭喊，双眼布满绝望，这满目疮痍无甚可留恋，数万残魂离开大地——她有些站不稳，还好有一只手将她及时扶住。

山兮的声音低柔，“都过去了。”

沐锦瑟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山兮说。

山兮只好硬拉住她胳膊，拖着她往回走，坐到黄包车上，回到已经工人们忙的热火朝天的沐家大院，那叮叮咚咚，谈笑风生的动静，让沐锦瑟回神。

她吁出一口郁气，坐在被山兮坚固过的木板秋千上，慢慢的摇晃，开口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去想的。”

山兮“嗯”了一声。

“那时我派人去找明珠奶奶，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走，说这里是她的根，如果离开，就断了根，背井离乡，她整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不如守着城挺下去，如果日本人真的闯进来了，那就找地方躲一躲，不会有事。”

“说不定她现在也好好待在别的地方。”山兮突然道。

沐锦瑟苦涩的笑笑，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边，恢复沉默。

山兮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边的草地上。

又过了会儿，沐锦瑟突然说，“我曾有一个爱人。”

山兮：“嗯……”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她的声音低的堪比风雨欲来的燕子。

“嗯……”山兮一头倒在草地上，两只胳膊懒散的枕在脑后，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沐锦瑟低头瞄了他一眼，瞧这态度，她越是有想要诉说的心情了。

“我们是政商联姻，但是奇了怪了，可能是日久生情，我喜欢他了。”

山兮这次连“嗯”也没有，好像躺在地上睡着了。

“可是后来我们散了，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沐锦瑟的声音低哑极了，“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要顾虑的也有很多，他算计我，我因此失去了我的亲人，不过他不是为私心，是为了家国，刚才去明珠奶奶以前住的地方，我想，如果不是他们那样的人运筹帷幄，可能日本人还赶不走，那下一个城破沦陷的地方，就会重复那样的惨祸，人都死光了，山河染上血色，尸堆成山，还谈什么你侬我侬，相知相守，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我才是最自私狭隘的。”

山兮仍哑然无声。

“我过不去心里的槛，我想起我哥死的那么惨，无论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是挽救了什么，我都难以，难以过去。”

“我哥刚走的时候，我看着我爸的白头发，我就很恨，恨我逼着让我嫁人的我妈，恨我自己，恨那个女人，恨他……”

“可是刚才在明珠奶奶家门口，我不敢恨了——后来，他明里暗里的帮我，待我们很好，我的心断断续续的，一时讨厌他讨厌的要死，一时又恨不得，失去记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好能重新认识，那该有多好。”

山兮突然开口将她打断，他道，“说明你还是挺喜欢他。”

沐锦瑟屏住呼吸闭了嘴。

风吹过来，带来院里的野花草香，一只蝴蝶落在山兮旁边的草叶上，停留半刻，很快就飞走，另一只黑蝶不知从哪里飞来，急匆匆的跟上去。

“是呀。”她轻声道。

山兮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好像耳聋声哑了似的，直到正午日圆，他才懒懒的起身，一只沾了杂草的手伸向走神的沐锦瑟，“走吧，太阳快把你晒糊了。”

沐锦瑟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打掉了他手，自己从木板上起来，步子还算轻快的走回房子。

她没回头看，便也没有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山兮，露出一张漂亮无比的脸，露出一个比升官发财还要得意欣慰的微笑。

房子一层的几面墙已经重新刷成了白色，旧家具烂画一应东西全都被丢了出去，大厅里空旷宽大，只有油漆呛鼻。

那工头本叼着烟在墙角坐着歇息，见人进来，立即起身，对着沐锦瑟笑眯眯道，“太太，您瞧瞧还满意不？”

沐锦瑟观望四周，点点头，“挺好。”

这敷衍的语气，不带委婉的。

山兮道，“摆了新家具就顺眼了。”

工头立刻附和，“是啊是啊，这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建房子的时候我瞧着内部都是用的最好的建材，百年不倒的，重新翻新来住，比当官的那些住的新房子还要气派嘞！”

沐锦瑟继续敷衍的点点头，又提步走了出去。

烈日炎炎照的人睁不开眼睛，山兮跟在她身侧，问，“你不高兴？”

沐锦瑟随口道，“饿了，该吃午饭了。”

山兮：“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沐锦瑟：“没事儿干，可不就是吃。”

山兮：“……”

沐锦瑟觉得他面具背后的脸应该挺精彩的，她伸手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恢复了些精气神，幽幽道，“现在休息两天，等房子修好，衣服做好，咱们就有的忙了。”

“出入上流社会的宴会，你需要一个出色的男伴。”山兮的声音中有掩盖不住的得意。

“所以呢，你带着面具，不是像小丑就是像个图谋不轨的，说不定人家都不让你进——我同人交际的时候，你就守在门外，充当我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