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清回到自己的屋子,还未换下沾染着药草味的衣衫,院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四妹妹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不见,可叫姐姐我好生惦记。”人未至,声先到,语气温婉亲热,仿佛真是姐妹情深。
李以清眸光微敛,起身相迎。来的正是她那位惯会做表面功夫的嫡姐,李以笙。
李以笙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发髻,珠翠环绕,仪态万方。
她笑着走进来,亲昵地拉住李以清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
“瞧妹妹这脸色,似乎清减了些?听说是在庵里染了风寒?真是受苦了。”她语气满是关切,拉着李以清一同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
“劳姐姐挂心,不过是小恙,已无大碍了。”李以清垂眸,语气平淡地应付着,她这位姐姐,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闲扯了几句家常和庵中“清苦”后,李以笙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笑道:“说起来,真是巧了。前儿母亲还念叨妹妹呢,昨日府里竟收到了沈家送来的几支上好的老山参,说是给妹妹补身子用的。这沈家……何时与妹妹这般相熟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李以清,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沈昭动作倒是快,这人参想必是他吩咐人送来的,既是关怀,也是某种程度的“宣告”。但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落在一直对沈昭有些心思的李以笙眼里,就别有一番意味。
李以清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沈家?姐姐怕是误会了。想必是父亲在朝中与沈大人同僚之谊,沈大人听闻我病了,顾及礼数才有所表示吧。”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父辈的交情和官场礼节上。
李以笙显然不信,用团扇轻掩下唇,“哦?是吗?可我怎还听说……妹妹回程时,身边还跟了两个极气派的护卫,瞧着……可不像是咱们府上的人呢。”
她消息倒是灵通。
李以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姐姐说笑了。那不过是庵中师父见山路难行,好心让两位懂拳脚的居士护送一程罢了,到了山下便分开了。怎就以讹传讹,传成了这样?”
她四两拨千斤,将沈昭的护卫说成了庵里的居士,堵得李以笙一时语塞 ,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如此,倒是姐姐我听信了下人嚼舌根,误会妹妹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关切”,“只是妹妹,咱们这等人家,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紧要。你即将……总之,万事还需谨慎些才好,莫要落了什么口舌,让父亲母亲为难。”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敲打和警告。
李以清放下茶盏,抬眸直视李以笙,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谨记在心。定会……安安分分,不叫家族蒙羞。”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缓却清晰。
李以笙被她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又假意关怀了几句,便借口不打扰她休息,起身告辞了。
这里的明枪暗箭,有时比外面更加隐秘和伤人。
送走了笑语盈盈却句句带刺的李以笙,房门甫一关上,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秋雨就抬起了头。
她眼圈微微发红,不是委屈,而是气的。她几步走到李以清身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忿忿不平:“小姐!您瞧瞧大小姐那是什么样子!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惦记、什么挂心,奴婢看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来看您病好了没有的!”
她越说越气,语速都快了几分:“她哪只眼睛看到您清减了?她分明就是打着关心的幌子,来探听沈家公子的事!句句不离沈家送参、沈家护卫,拐着弯地敲打您!她……她这安的什么心!”
秋雨胸口起伏着,替自家小姐感到无比的委屈:“您病了这一场,她这个做姐姐的,可曾真心实意问过您一句‘身上可还难受’?‘夜里咳不咳’?‘药苦不苦’?她只关心那些不相干的风言风语!生怕您……生怕您抢了她的风头似的!”
她最后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在她看来,自家小姐病中初愈,正该静养,却还要应付这些来自亲姐妹的机锋和算计,实在令人心寒。
李以清看着秋雨气得发红的脸颊,知道这丫头是真心疼自己。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那点因亲情淡薄而生的微凉,很快便被冷静所覆盖。
她轻轻拍了拍秋雨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傻丫头,气什么?她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在她眼里,我的病体,自然比不上沈家的动向重要。”
秋雨还在气鼓鼓地嘟囔大小姐的不是,一旁一直沉默着收拾茶盏的春兰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年纪稍长些,性子也更沉静,平日里观察细致,心思缜密。此刻,她抬起眼,看向李以清,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小姐,秋雨说得在理,却又没全说在理。”春兰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小姐今日这般作态,依奴婢看,她打听沈家之事是假,试探您是否会对她嫁入沈家构成威胁,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