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父亲把她送进宫时,是迫不得已?还是李尚书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她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那些华美的簪钗,倏然地笑了,笑声在空气的闺房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百年望族的李家,满门的荣华,泼天的富贵,竟要系在女子的裙带上?”
她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恍然想起她进宫的那一天,天色未明,府中灯火通明,她安静的站在厅中,等待着宫里来接人的轿辇。
父亲坐在椅子上,依旧是一副病弱的模样,他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目光低垂,有屈辱,有不甘,有对女儿的愧疚,更有对局势的无力。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将女儿推出去,用她的未来甚至一生去换取家族一丝喘息的机会。
作为父亲他心如刀绞,但作为一家之主,作为在朝堂上挣扎求生的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任何的劝阻和挽留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宫中和对贵人的不满,因此,他只能沉默。
母亲崔氏,用手帕不住地按着眼角,但眼泪仿佛早已流干,她肩膀微微颤抖,却极力抑制着不发出哭声,她怎么能哭?这是好事,若是哭了,宫中势必会对此不满,而迁怒李家甚至迁怒女儿。
整个厅堂,只有一个人无法抑制的宣泄着情绪,李以棠紧紧地抓住李以清的手,眼泪汹涌,打湿了她的衣袖,“四妹妹,不能去,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她没有长辈那么多的权衡和顾虑,她只是单纯的害怕失去这个妹妹,她从小和李以清一起长大,春天放风筝,夏天捕鱼,秋天摘果子,冬天堆雪人……
“别哭了,三姐姐。”李以清声音反而出奇的平静,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李以棠的手背“没事的。”
这个家此刻的希望与未来,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那天,出奇的是她哥哥赶了回来,他脸上满是在边疆,风沙冲洗过后的沧桑。
她没有多说什么,“阿兄,保重。”
忽的想起儿时光景,那年她约莫五六岁,春日喧和,尚书府的书房里墨香氤氲。父亲并未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势的红木书案后,而是席地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将她圈在怀里。
她小小的身体几乎完全陷在父亲宽大温暖的怀抱中,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父亲握住她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临摹。
“玉儿看,这个‘之’字,要这样写,才有风骨。”父亲的声音低沉温和,她写得歪歪扭扭,墨点甚至沾染了父亲的袖口,父亲却从不呵斥,只是低低地笑。
“爹爹,字好难……”她撒娇抱怨。
“不急,玉玉慢慢来。”父亲总是极有耐心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我们玉儿最是聪慧,将来定能写出一手比爹爹更好的字。”
有时,父亲会将她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去够书房外那颗老梨树最新绽开的花枝。她兴奋得尖叫,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发冠,花瓣簌簌落下,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爹爹是世上最高的人!”她搂着父亲的脖子欢呼。
“那玉儿就是站在高处看风景的人。”父亲稳稳地托着她,笑声朗朗,眼底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宠爱与骄傲。
心口冰凉,“爹爹才不会……”她的肩膀极其轻微的颤抖了一下,随即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器缓慢的一下一下地划破,痛的她几乎法呼吸,那些恨和爱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泪水流得更凶,她却捂住口鼻,死死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只有单薄的后背,在月光下抑制不住的微微起伏,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固执地维系着最后一丝体面。
天亮前,她垂下眼帘,遮住所有情绪。
秋雨一如往常地进来服侍,只是奇怪小姐今天精神不太好,脸色也不好,莫不是病了?“小姐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李以清摇头,只说自己没睡好,秋雨接着说道:“今个小姐不是要跟着二小姐她们去逛街吗?真的不用看看嘛?”李以清才恍然,昨个李以棠似乎是跟她提了一嘴,正巧大姐姐回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青色的裙子,近乎淡雅,跟在二姐她们后面,没有人会太注意她。
自叶茂才那件事后,她的才女之名也不再被常常提起,说起李以清,大家印象中不过是个略聪明的女子,却远远没有长安城里其他女子出彩。
“三妹妹,这是身体不舒服?”李以笙开口,李以清与这位大姐姐并不是很亲密,只是称一贯身子不好应付过去了。
李以笙是李家姊妹们中最出众的一个,长得最漂亮,性格最温婉的。而李以棠就较为热情,能跟这些个公子小姐打成一片,性格最不讨喜的李以清,总被人说“遗世独立”。
理由很简单,李以清觉得麻烦,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总不能跟一群小孩子比这比那。
林家的公子看到她们,“李大小姐回来了?”李以笙开口:“昨日刚回,劳林公子记挂。”
两人聊了起来,李以清有些困倦,这位大姐姐倒是聊的开心了。
奇怪的是今天李以棠怎么这么安静?李以清戳了戳她的肩膀,“你也生病了?这么安静?”李以棠看了她一眼,“我爹爹说我性子闹腾,让我多学学阿姐。”李以清无言,好了,李家又多了一个名门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