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宫宴归途,马车内,车厢随着车轮颠簸轻晃。林姜倚着厢壁,沉重的头面与整晚的虚与委蛇让她倦极。意识在暖酒与疲惫的拉扯下逐渐模糊。
又一次颠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额头轻轻抵上了一个微凉的肩头。
她悚然惊醒,睫羽急颤,立刻就要直身避开。
身侧的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肩膀似乎微微下沉,调整成一个更稳妥的角度。他没有动,也未言语,只是沉默地承接了这份意外的重量。
夜市的喧嚣隔着车壁,变得遥远模糊。车厢内异常安静,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与她渐渐绵长的呼吸。那肩头稳当,气息清冽,奇异地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挣扎的念头最终被更深的倦意淹没,她放任自己沉入了短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
林姜倏然睁眼,率先感受到的是覆在身上的、带着陌生体温的玄色外袍。记忆回笼,窘迫瞬间烧红了耳根。她猛地坐直,将那外袍迅速拢起,塞回旁边一直正襟危坐的周京墨怀里,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与刻意的冷硬:“……披风,还你。”
周京墨接过,动作自然,仿佛那外袍只是不慎滑落。“到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先行下车,随即伸手,姿态是惯常的矜持礼仪。
林姜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指节分明,在灯笼微光下显得干净修长。她抿了抿唇,终是避开侍女,将指尖虚虚搭了上去。触手微凉,却稳如磐石。
站稳后,她立刻抽回手,夜风一吹,方才倚靠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让她心头莫名一乱。她垂眸,率先朝府门走去,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今夜……有劳。”
周京墨落后半步,目光在她似乎比平日略显仓促的背影上停留一瞬,方才那被她靠过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步跟上,只平静应道:“分内之事。”
午□□院,海棠开得正盛。
林姜信步至此,不期然望见周京墨独坐石凳。他未着冠服,只一袭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衣袖半卷至小臂,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手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那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显然不是寻常刀剑所伤,倒像是……淬了毒的暗器。
她本该悄然离去。一阵风过,海棠摇曳,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一片恰好飘向他正在清洗的伤处。他动作微顿,尚未抬头,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抬起,凌空截住那片柔软花瓣,指尖捻住,随手弃在一旁。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几步外的林姜身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锐利,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惊扰公主了。”他声音平稳,放下挽起的袖口,迅速掩去伤口,仿佛方才那泛着诡异青紫的皮肉只是错觉。
林姜的视线却仍定在他方才染血的袖口,以及地上那瓣沾了微末暗红的海棠上。“你……”她开口,声音有些紧,“这伤……怎么回事?”她认得那种颜色,巫楚的刺客有时会使用特制的毒。
周京墨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昨日出城,‘接应’南边来的故人。”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遇了点‘麻烦’,已经解决了。毒也清了,无碍。”
南边来的故人。林姜心头一凛。是巫楚旧部?还是传递消息的线人?他轻描淡写的“麻烦”和那伤口上的毒,显然意味着凶险。
又一阵风来,这次几片花瓣飘向她裙裾。周京墨目光微动,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俯身,为她拂去裙上落花。动作快而轻,指尖只堪堪触及布料,却在这一俯一仰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补充:“西郊土地庙,三日后子时。信物是半块虎符。”
“沾上花了。”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声音恢复平常。
方才那一瞬,林姜却看清了他劲装衣领下,颈侧一道陈年旧疤旁,又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还有他此刻低垂的眼睫下,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连夜奔波与生死交锋后的淡淡疲惫与警惕。
没有闲适,没有偶然。只有伤,新伤叠旧痕,和无声传递的、染着血色的讯息。
她心头那点因春色而生的恍惚瞬间被冰冷的现实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滞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揪紧。她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有无尾巴跟上”,想说“务必小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挤出硬邦邦的一句,目光紧锁着他:“既是‘小麻烦’,便处理干净些。自己的伤……也仔细着,莫要留下痕迹,误了大事。”
最后四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周京墨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属下明白。公主放心。”
林姜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