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夷山的夜总是很深很静,长长短短的树影在墙壁上摇晃着,清透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化作一潭清水,地上的落花如游鱼入水,风过飘荡。
林间有一个跃动的模糊身影,向后山的高塔疾驶。
——落英塔。
本该熟睡的楚应晚靠在树后,在塔下看见了一个黑发白袍的人影,左手握着一把长刀,右手心迸发一道雷光,炸得落英塔下一片刺眼的白光,噼里啪啦的声势浩大。
“啧,才三月份,哪来这么多小虫子。”话音未落,周遭响起了落雨一般的啪嗒声,估计是虫子的尸体。
楚应晚屏着呼吸,悄悄侧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没走,反而悠悠然站在塔下擦刀,一副耗到地老天荒的架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悠悠地说:“天黑了就该睡觉,到处乱跑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
雷属性,是二师叔。
但是……
那又怎样。楚应晚手中寒光一闪,落英刃刀锋阴冷。
他刚想从树后走出去,昭音手里却突然化出了一面水镜。楚应晚顿时退了回来,飘起的发带顺势打在了他自己脸上,他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水镜对面是传来了一道人声,似乎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
“……二师叔,有什么事吗?”齐恽平日里清冷的嗓子夹着一丝鼻音。
“我前两天占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值守会遇到麻烦,但是到现在除了一群闹人的蚊虫也没什么异常,我的卦象一般不会出错,贼人多半是另有所图,你去看看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昭音从容地在塔下拎着刀踱步,语速却飙得很快,末了又故意似的加了一句“万一是冲着新上山的小弟子呢?”
“小师侄的纯粹火灵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啊……”
水镜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昭音的目的达到了,满意地笑了笑,颇为挑衅地打了个响指,楚应晚藏身的树顿时被雷劈焦了一半树冠,闪烁的雷光几乎是擦着他过去的。
楚应晚黑着脸掐诀,元神瞬间归位,睁开眼就是齐恽长发垂肩,面容冷峻的模样。
“……师兄?”楚应晚看起来有些意外,“你不是睡隔壁吗?”
“师叔让我过来看看你,”齐恽用衣袖擦了擦楚应晚额头上的冷汗,“是被魇住了吗?我叫了你几声都没醒。”
楚应晚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想好了借口,他伸手抓住了齐恽的衣袖,有点着急地说:“我又梦到那只狼妖了,它要吃了我,我跑了好久,他一直追着我不放。”
楚应晚将衣袖盖在脸上,向床里缩了缩,嗓子发颤再接再厉:“师兄,我害怕。”
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齐恽有些意外。
他第一次做人师兄,不太懂怎么照顾孩子,只能模仿着陆徊师兄他们的做法慢慢摸索,而且楚应晚上山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
齐恽一直以为楚应晚是个性子要强、胆子很大的孩子。
他们初遇的时候楚应晚正骑在狼颈上,两只手血淋淋的插在狼妖的要害上,一双桃花眼像是两片沁了酒的桃花刃,冷飕飕地直冒寒气,不死不休的样子。原来也会后怕到做噩梦吗?
“不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有事的。”齐恽坐在床边,缓声哄了一句。楚应晚仍旧抱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身体细细颤抖着,像是吓得狠了。齐恽叹了口气,干脆脱了外袍,压着被子躺在了楚应晚旁边。
楚应晚拽下脸上的衣袖,露出了一双略微发红的眼睛,发现两人距离近的他侧头就能数清楚师兄有几根睫毛。
“睡吧。”齐恽熄了烛光,右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楚应晚的背,“师兄在,不会有狼妖敢来的。”
没一会儿齐恽的手停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楚应晚睁开眼睛,他几乎能感受到齐恽呼吸间律动的心跳,蓬勃的,充满了生命力。他忍不住又向前凑了凑,一点一点地,把脸埋进了齐恽怀里。
反正师兄不会怪师弟的。
一夜好梦。
昭音长老在落英塔下站了一晚,电死了八波复苏的蚊虫,终于在太阳升起之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六师弟。
“二师兄。”
“哟,这不小六吗?”昭音似笑非笑地打着招呼,眼角眉梢挂着一股子熟悉的阴阳怪气,“一声不吭出去浪了十九年,终于舍得回家了?”嘛孩子,玩起离家出走了?身为师兄的昭音非常、很不满意这种不着家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