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云裳最终还是开口去向当时阁里的妈妈,将这个姑娘要了过来,留在了自己身边。
一开始,那姑娘并不认命,总是想要逃跑,却次次都被云裳发现拦了下来。云裳无奈,带她去看了看那些逃跑失败,被抓回来的姑娘们的下场。
那姑娘沉默许久,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裳一愣,笑道:“大概,是在你眼中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吧。”
姑娘疑惑:“所以你也试过逃跑?”
云裳摇摇头:“不,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认命了。”
姑娘不解:“为何?为何你这般容易就认下了这伺候人的命运?”
云裳看着她,自嘲一笑:“看你这样子,想来家中定是待你不错有所牵挂,这才使得你拼了命的想逃离,是吗?可我不一样,我是被亲生父母卖进来的。”在对方震惊的神色中,云裳淡淡一笑,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我自出生起,家中便十分贫苦,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我出生后不过两年,娘又生了个弟弟。大姐二姐长我几岁,要帮着家中干农活,而我,呵……则要照顾那个独子。洗衣做饭收拾都是我们,只有在弟弟吃饱后,我们姐妹三人才能吃些残羹冷炙。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五岁,那一年大姐十六岁,仅仅十两银子就被卖给了一个鳏夫做续弦。可那鳏夫的年龄,甚至比父亲还大些。”云裳仿佛没有看见那姑娘眼中的不可置信,又仿佛只是想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毫不在意地抹去落下的泪水,继续说道。
“没过两年,她们如法炮制又将二姐许给了另一户有钱人家,这次给的银两更多了些,可那许配的人家,却已经死了五个夫人,还个个死相骇人。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也逃不了这样的命运。
果然,两年后,他们亲自带着我,将我卖进了青楼。经过几手转卖,我才来到了这秦淮阁。
你说,我为什么要逃走?至少在这里,我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只要我乖乖听话,还能被唤一声‘姑娘’。更何况,无力保护自己时,美貌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
云裳朝她眨眨眼:“所以,为什么要跑,让自己受那些皮肉之苦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你才有可能达成你想要的。”
那姑娘似乎明白了云裳的言下之意,缓缓点了点头,安分地守在云裳身后,做了一个侍女,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纯纯。
后来,纯纯告诉云裳,她还在家中时,一切都还算不错,家中小有薄产。祖父对她期望甚高,带在身边教导,常常对着她遗憾为何不是男儿,否则便可继承家业。母亲对她疼爱有加,父亲……父亲就不提了。
只可惜,祖父年事已高,父亲却不堪大用,被那些狐朋狗友带着迷上了赌博,将家中资产输了个精光,气死了祖父。母亲不堪受辱,一根白绫了断了自己。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而她,也被父亲用以抵债,卖进了秦淮阁。
她之所以想要逃离,是怕祖父和母亲的尸首,无人收殓。在云裳安抚了她的情绪,她不再逃离后,她恳请那时的妈妈,派人陪同回家替祖父和母亲收了尸。
自此之后,她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
过了几年,两人都长开了些,纯纯浑身自带的清冷与阁中的其他姑娘都不一样。这时,已经成了秦淮阁新一任妈妈的牡丹,便将她调离了云裳身边,安排她去学了些别的技艺。
十几年的相处,令云裳和纯纯二人之间情谊深厚。今日,那个从未放弃过想要离开烟花之地的姑娘,终于得偿所愿,光明正大的离开了秦淮阁,风风光光的嫁给了心仪的人。
“真好。你一定要幸福啊。”云裳喃喃自语。
清风拂过,或许风,会将她的祝福,带给那个身穿嫁衣的人。
天色渐暗,云裳才带着画眉回了秦淮阁。她回到房中,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盒子中摆着几块包装精美的饴糖,和一封信。
云裳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她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将信封拆开。
“姐姐,今日是我大婚,盒中是我特意挑选的饴糖,我想将这份喜悦与你共享。
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永远和记得这些年你待我的好。日后若有任何我能做的事,都请姐姐,随时传信于我。”
云裳将信紧紧贴在胸口,微微合上的双眼之下,是晶莹剔透的泪水。
美人落泪,令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