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明白,究竟是这屋子太空荡,还是风姰身上的衣裳太宽大,怎么衬得她的身影这般单薄?她那头泼在身后的黑发,就能将她一整个的都裹住。
贺归林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坐到了床边。
他轻声地唤,生怕震碎了他心上的人:“阿姰,我们吃饭吧。”
听见他的声音,风姰的脑袋抖了一下,待他把话音落下了小一会儿,她才将头猛地转过来看他。
贺归林对上她那双杏眼,原先总盛着星星似的眸子,在那一瞬竟如盲人的双眼那般失神和空洞。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他眼前的这双眸子一下子就召回了离散了的灵魂。像失明的人突然恢复了视物的能力,迷蒙着的眸子一刹那便成了清明。
风姰失重地扑过来,膝盖撞得床板“咚咚”两声响。
她紧抓着贺归林的手腕,好久没说过话的嗓子是那么的不利索和低哑。先是“咿咿呀呀”了几句,她才不顺畅地问出:“归林,你,你伤哪了?你,我好久没见你。你还,还好吗?”
贺归林的整个喉咙都发酸,他颤抖的手掌捧住了她的半边脸:“怎的瘦成这样?”
在勿忘围见到的风姰,脸颊略带些多余的肉,配上一双明亮的杏眼,让他每次看都觉得是活脱脱的一个春日暖阳。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那夜在宫里,他就发觉风姰瘦了。现下,她的脸更是像被人用刀削过,让他一只手掌都能掌得住全部。
风姰的眼睛满是红色血丝,脸颊上两条干掉的泪痕。
她抓着贺归林的手不放,瞪着眼睛看他:“归林,你的伤如何了?让我看看。”
贺归林不自然地笑笑,对她扯谎道:“我何时受伤了?是啸也说的胡话。这些日我被请到东宫住了住,他见不到我的人,才着急地臆想我遇到了事。”
说罢,贺归林起身往桌子那去:“阿姰,啸也说你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来陪我多吃一些,好不好?”
他坐下,偏头对着风姰弯了眉眼。
“归林,你的脸色不会骗我的。”风姰在贺归林身侧坐下,手又碰上他的手腕。
一面给风姰夹菜,贺归林一面说:“脸色?你倒是脸色煞白得很,是不吃饭的后果。”
“归林,给我看看可好?拜托你。”风姰垂着头求他,她低落下去的嗓子听起来让贺归林难受。
贺归林明白今日是推脱不开了,他索性寻了借口,要出门去。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被抓住了。
贺归林行动慢慢的,风姰抬手,试探性地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他的动作猛然一顿,她渐渐用手掌包住了他的五指。
“归林……”
她的声音好像被泡在了眼泪里,贺归林再没有推却的能力。
风姰拉着他的手,转到了他的身前。
屋内陷入了一种死静,风姰伸手去解贺归林的腰带,她发觉自己的手抖个不停,解个结都要解上半天。
当外袍与里衣被敞开一条小缝时,她就看见了横七竖八躺着的红色鞭痕。再将上衣推到贺归林的手臂,他上身那大片的触目惊心便完完全全地现在了她眼前。
风姰的发抖隔着衣裳被贺归林察觉,他想用衣服掩去伤口,但风姰不肯撒手。
姑娘的眼睛想仔细看过他身上的每一道口子,奈何这鞭子打下的太多太乱,她看不过来。
手术室里,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她也是见过的。可不知为何,现在的她竟想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以使自己看不见他的伤。
风姰的手指悬在贺归林胸前,想去抚过这些红紫的痕,替他摸掉所有的伤痛。可她不敢,她太怕自己的触碰会重新开裂了他的伤口,又给他带来皮开肉绽的苦。
“他,想要你的命?”风姰的喉咙与她的手一样在颤,她的指腹落在贺归林左肩上,几条鞭子留下的痕迹间夹着的一道旧刀疤。
“啊,那个……我先前不小心伤到的。”贺归林生硬地答了一句,顺势将衣裳穿好,把所有的伤皆藏了起来。
风姰替他绑着腰带,余光一直放在他腰间那个香囊上。
“我们吃饭吧,好不好?”贺归林以为终于能将此事过了,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转移风姰的注意。
风姰的肩膀似乎上了重担,压得她呼吸都多了困难。
她轻轻摇了摇头,步子迟缓地径直到铜镜前的圆凳那坐了。只有这儿,才能使她背过身对着贺归林。
贺归林明白她陷在自责和担心里,心不由得跟着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