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恨我搞垮他和睦的家庭的吧。
主任吓得眼镜都掉了,急忙去堵周朋成,矮胖的身子被推操得摇摇欲坠,却狠着劲不让周明成接近我一步。
我自嘲着偏过头,另一边老班已然意识到反生了什么,脸色大变瞬间冲上来。
我以为他也来训斥我,下意识闭了眼,却迟迟没动静。
再睁眼,只有他宽阔,但因上了年纪而驼背的肩膀。
我被他护在身后。
我愣愣看着他的背影。
“干什么!造反了不成!你个家长好意跟学生动手?!”
“孩子有什么错,先让孩子们讲清楚行吗……”
周明成全然不顾,面红耳赤争着,“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亲口承认了,就是他带坏我的儿子!有爹生没爹教的畜生东西,一个高中生,竟然搞同性恋!”
“怎么说话呢你!既然他是我学生,我就是他家里人!你能不能收回你的丑嘴……”
我张口,像哑巴,话堵在喉喉说不出来,眼里干涩一片,眯两下就湿了。
后背少年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单薄的白杉,滴进我千疮百孔的胸膛。
窒息的感觉潮水般汹涌袭来,我沉溺在光线无法照射到的漆黑海底,一直往深处坠落。双手被无形的水压禁锢着,动弹不得,抓不住什么。幽暗的周遭,无数侮辱、讥讽、嘲弄的声音挤压着,将我包裹其中。
恍惚间,我看见一袭白裙,立于狂风肆虐的老楼天台上。
模糊不清的脸,吹乱的黑发,向我伸出的手。
迈出一步,没有回路。
34.
那个夏天过后,我离开了这座无可留恋的小城。
我换掉一切联系方式,没有告别,在一个天光大亮的早晨踏上第一班火车。
我带走的,仅有装有几件衣物的背包和一张手机卡。
我靠着车窗,耳边循环放着广播里列车员提醒检票的声音。
我想起那天的情形。
六月九号,高考落下帷幕,我挤在疯狂奔向自由的考生中,一眼瞧见周明成将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周济站在敞开的车门前,手里还攥着笔袋,李淑兰推搡着他,他倔犟地原地不动,周明成过去,猛的一踹,周济直接倒了进去。
夫妻俩上了车,却被拥堵的交通堵着,缓慢地行驶。
我鬼使神差先一步跑到疏通的路段,拦了辆的士去了机场。
在候机厅坐了近半小时,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视线中。
周济被勒令站在原地,夫妻二人去办托运。
我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摘了黑色鸭舌帽,走向他。
他忽然转头,一眼望见我,片刻失神。
“江枫……”
“我……”他使劲抱住我,勒得很紧,恨不得同我嵌在一起。
他红了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我回了个轻轻的拥抱,推开他,“周济,你要好好的。”
这次分别也许就是永别,我想再看看他,把他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的烙印。
“忘了我,好好生活。”
“不,”他抓住我的手,压抑着哭腔,“江枫,你等等我,一定等我,等等我,等等我我就回来了,江枫!”
我捧起他的脸,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刻,我不在乎他人异样的目光。
我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然后放开他,缓步后退,最后下定决心转身跑开。
这般青春,浸满苦味与痛仰,憎恨与爱意,我们以为逃离的现实,并且躲进的乌托邦,始终是无知幼稚的一场梦。我们认定的一辈子,也不过岁月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