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昭原本打算初四就返回庆都,直接原因自然是他租的那辆宝马X3要到期了,但根本原因还是这个家庭隐藏在盘根错节下的隐疾。
直到初三下午,靳昭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从楼下抽了烟的靳文波佝偻着背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过年的时候家里都有人,走街串巷的,他们一般不关门。从楼道穿堂而来的风把防盗门吹得直响,前后晃着,不时地打着墙壁,发出合页合金生锈的嘈响。
靳昭觉得声音有些吵,于是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门口去关门。他的手刚握着门把,听见门内蔡海虹的尖叫,斥责靳文波抽烟的恶习。
靳文波也意外老婆突然的发难,忙不停地反问她为何总是在翻旧账?
两人吵了几句嘴,就开始大打出手。靳文波年纪大了,或许他打不动了,又或许他去跟其他狐朋狗友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作为“前辈”的朋友给他的忠告,告诉他到了这个年纪,就算臭婆娘在家里再怎么兴风作浪也不要搭理,忍一时海阔天空。
“以后真老了走不动了,总要他们扶着一把吧?”
其他人也了然地笑,“那可不,不然都糟老头子了,谁还有本事再找一个糟糠妻啊?”
靳文波沉默地接受了蔡海虹的爆发,靳昭站在门口,听到俩人的矛盾,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小孩子的他,可能慌张地要凑上去,抓着蔡海虹的衣服,哭着求他妈妈不要掉眼泪。又或是拦着要出门的父亲,求他不要走,但他只会收获一个无情的巴掌。
小孩子能看出要分离的情绪,他恐惧这些。
但对于小靳昭来说,他渐渐在这些频繁出现的场景中获得了一个常识:如果他能赢得比赛,得到荣誉,让父母有足够炫耀的资本,那么这一刻,蔡海虹和靳文波会愿意放下内心的芥蒂,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
不过对于已经三十岁的靳昭来说,他只会在争吵声中心脏发生下意识地刺痛,那股埋伏在心底的郁气上涌,冲击得他头昏脑胀。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家,顺便帮父母关上阻隔他人视线的大门。
他在楼下遇见那只讨喜粘人的贵宾犬,逗了一阵,邻居说自己要回家吃晚饭了。靳昭半蹲着拍了拍贵宾犬的头,对他说:“要回家吃饭了啊。”
“汪汪!”
的确是吃饭时间,冬天天黑得快,靳昭抬头往西边望去,上一秒还是橘黄色的夕阳,下一秒太阳落到山下,黑夜悄然而至,只能看见靛蓝色的天空,点缀着几颗繁星。
小区里也三三两两亮起了灯,靳昭在小区花园里坐了十几分钟,手机也没任何动静。最后主动给徐春军拨了通电话,约他出来吃饭。
徐春军有些受宠若惊,电话挂断前,又听见他期待地问:“那吃了饭,球能打吗?”
靳昭抓了抓头,声音低沉,措辞简洁地拒绝。
“喊你喝酒,打什么球?”
其实他性格里倒不是说话客气的人,以前跟徐春军做同学的时候,对方还因为他不讲礼貌发了火,闹了矛盾。现在嘛,要不怎么说社会是个巨大的模具呢?
两个人在市区见了面,靳昭没开车,省油。他这几天被靳文波揪着到处开车载人走街串巷的,意图明显,其实靳昭每开一次,都计算着油钱,心里哗啦哗啦滴血。
虽然现在他手握卢真心发放的工资卡,照理不愁吃喝,还能稍微挥霍,但人过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后,就有点跳不出那种思维模式了。
徐春军倒是开了车来。
两个人选了大排档吃,靳昭叫了一扎啤酒。徐春军看了一眼,失望地耸了耸肩,“真喝酒呀?”
“不是真的还是假的?”
“心情不好?”
“问那么多干嘛。”
“大过年的,心情不好稀奇啊,我好奇问问不行?怎么了,催婚了?”
靳昭瞥他一眼,“我气量这么小?催我两句我就气得要酗酒了?”
“你那是父母不计较,要是遇到着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有的你受的。”
“谁说不催了?”靳昭把啤酒倒上,推到徐春军面前,“喝你的酒吧,我看你才真够让人心烦的。”
故友出来吃饭,无非聊聊过去的事情。徐春军或许不是最了解靳昭过往的人,他只跟靳昭同行了少年时期的那几年,很快分道扬镳。但作为曾经的羽毛球选手,在退役后又转做教练,这样相同的人生路线,让徐春军很能从自己的角度共情靳昭说的话。
两个人竟然聊到近晚上11点多,靳昭酒量不错,只是微醺,脸颊泛红,徐春军则醉得比较厉害。他扶着徐春军的一只胳膊,扛着他站在路边上等代驾,然后把他送回家。
徐春军的老婆开的门,神情看应该是知道靳昭的样貌,所以即使是第一次见也不意外。
“嫂子,不小心让他喝多了,不好意思啊。”
徐春军见靳昭要走,直直拉着他的大臂,他酒醉意识不清,力气也控制不好,手指间扣着靳昭的肌肉,掐得他生疼。靳昭咧着牙“嘶——”了一声,刚要说放开,又被徐春军的高嗓门给逼得咽进肚子里。
“小晴!小晴!”徐春军往房间里喊。
他老婆不停地拍他的肩膀,“喊什么!小孩早睡了。”
靳昭心想,估计是夫妻俩的孩子,徐春军要让自己见一下,又纳闷自己翻了徐春军的朋友圈,全是二人世界的样子,倒是没见过有个孩子。
“简展晴!”徐春军又吼了一声,这时候小房间的门被拉开一个小缝,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头挺高的,长臂长腿,只一眼,靳昭就觉得她这个身材是个打球的好料子。
被唤作简展晴的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只毛绒兔,长长的耳朵耷拉在她的胳膊上,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徐叔叔。”
其实靳昭看了这小姑娘心软,忙用胳膊卡住徐春军的脖子,让他不许再罗嗦了,“大半夜吵什么,把小孩子都吓着了!”
徐春军正好头被埋在靳昭的腋窝下,嘟囔着,“这就是我节后要托付你的小孩。”
徐春军老婆见简展晴出来,赶快对她使眼色,让她回房间去。简展晴捏着毛绒兔的脚,又慢吞吞地挪回房间。临关门,她还抬起头,冲着靳昭望了好几眼,也许是靳昭的错觉,好像觉得简展晴最后张了张口,喊了声叔叔,不过声儿实在太小了。
那晚靳昭从徐春军家出来,用导航搜了下走回家要七公里,他的酒气还没散,浑身热得厉害,解了扣子迎着风,慢慢地走回去。
到家后,蔡海虹和靳文波已经睡了,两个人仍是往常睡的样子,家里也恢复了平静,桌上留着两道剩菜和一碗米饭,用一个不锈钢盆倒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