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艺则道:“我问了姓马的,他买通了守门的去吃酒。我们要走,也只用这样,避开你的长辈便是了。”
朱镜湖低声说:“你想哪日动身?”
绝艺用耳鬓厮磨的调子说:“宜早不宜迟。我明天早上去当东西、兑银票、租车和买船票,后天就走。姑娘自己有自己的事情,我只问一句,你带几个人走?”
朱镜湖被惊了一下,问道:“何出此言?”上一世,绝艺一副要和她私奔的态度,怎么能容得下其他人,难道,绝艺也……
绝艺坦然笑道:“我自然,自然是只想和您……”在穿过萧瑟藤蔓,经灯光和月光时明时暗的照映时,朱镜湖看到绝艺微红的脸颊。
“但,朱家,千里搭长棚……”
这是《红楼梦》里小红的话,绝艺的意思已经明确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经过今夜一看,朱镜湖再次确认,朱家实在是“病来如山倒”,这两年即将败亡。若不救园中人,可能再无良机。
镜湖犹豫半晌,在绝艺真诚的目光中,说:“明天你把银票换掉。我屋子里共十六口人,除掉你我共拿二百三十两外,剩下的叫她们每人分五十五两银子。再把众人的身契拿来烧了。日后前程,乐意和我们走便同去,乐意赡养父母叫她们家去,乐意留在园子里当差的也随她们。”
绝艺得令,绕到前面去,把银票从傻乐的紫藤手里夹了过来,跟朱镜湖说:“一千两,先验账。”
紫藤绕来绕去,拍手笑道:“这么多,这么多钱,我从没见过。”
朱镜湖笑道:“以前其实有,现在有,以后也还会有的。”
紫藤笑着应答,突然说:“我听到你们两个人嘀嘀咕咕啦,我乐意和你们一起走!”
绝艺吐字快得像倒豆子:“你知道我们去哪里吗?能服水土吗?”又拉起紫藤手来看:“指甲这么漂亮,还能做粗活吗?”
朱镜湖喝到:“别吓唬人!”
绝艺说:“这是实话。”
朱镜湖心里嗤笑,想:当年你何曾对我说过“实话”?紫藤哭道:“你(绝艺)不收留我,姑娘会收留。况且我真没地方去,我爹会把我再卖掉一次的。你们要抛下我去了,我得当姑子,配阴婚,也好过被我爹随随便便卖了。”
绝艺低低说:“抱歉……我们同去顺德,路途不远。”
吹灭油灯,屋里面黑漆漆的,只剩下一点点月光,紫藤胡乱歇下了。朱镜湖拉住绝艺说:“你现在要睡吗?我想和你下棋。”
绝艺说:“好,我们明晚再好好睡。”
朱镜湖又捻掉了根灯芯,点上灯,拿出黑白子。绝艺说:“小姐执黑吧,想要我让几个子就摆几个。”
朱镜湖在天元、左上及右下星位各自摆上一个子,说:“够用了。”
绝艺于是执白开始杀,还如当年一样莽撞而有声有色地走着。朱镜湖曾经评价十五岁的绝艺之棋,道是:“每一步都力求有力,缺雄浑之态而富刚猛之势,时出有用之愚型。”当年的绝艺笑道:“小姐的意思是,我有时下的像放响屁,总能恶心到对手。”朱镜湖白她道:“胡说!”
朱镜湖后悔今天下午由着一口气灌绝艺吃茶,若非如此,还需现在频繁试探?若绝艺果真和她一般,重新活了一世,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绝艺欢呼着,一口气提了十八个子,得意道:“我要赢了。”
朱镜湖看着白龙上挂着的几个可怜的黑条条,咬牙道:“未必。”
绝艺说:“小姐的心乱了,这样胜不过我的。”
朱镜湖又勉强下了几步,看着黑棋愈发凄惨,于是把棋子一推,认输了。她笑道:“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才能。我刚教你时,得让你三个;也就下了一个月,你得让我四个。”其实没那么夸张,只是两个人都不喜欢“观棋不语”的老话,只要绝艺在对面演起戏来,左皱眉右挠头;配合着一堆奇奇怪怪的招数,总能把她搞乱。输的多了,她叫人把绝艺堵上嘴捆在隔壁屋,两人隔空下,紫藤两头跑来替绝艺出招,朱镜湖终于险胜。
绝艺收着棋子,道:“你的心常常乱,又容易拘泥于定式,所以……”
不待绝艺继续说,朱镜湖便越过棋盘抱住了她。绝艺能感觉到对面的轻微的颤抖。
“绝艺。”绝艺听到镜湖叫自己。
“绝艺……”
“绝艺,不要随随便便就丢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