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衡问:“我在任职文书上见柳兄之名时有些诧异。今科为官者,多是国子监生徒或乡贡出身,循例进阶。柳兄既无监学履历,亦非科场出身,这般横空入仕,究竟是何缘由?”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
早知沈维衡会有此问,柳泉鸣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应道:“我早前为乡中前辈校订过几本策论,侥幸被瞧出几分微末才学。后来考功司缺人,前辈随口递了封荐书,便得了这份差事,全是机缘罢了。”
先前那典事因过被主事斥退,考功司缺员未久,新来的小吏是举荐而入,他确是有所耳闻。
沈维衡又夹了一箸菜放入她碗中,眉目温和 ,“柳兄,多用些菜。我已嘱人备了薄酒,你我二人或可小酌一杯。”
柳泉鸣对自己沾酒即醉的酒量心知肚明,当即辞谢道:“明日尚要当值,我怎好拉着沈兄喝酒呢?只是叨扰至此已是过意不去,断不能再耽搁了翌日差事。”
“许久未见,不过一杯,聊作助兴罢了。”沈维衡不由分说,斟了一杯酒递到柳泉鸣手中,“当年碍于年岁与时景,竟无这般把酒言欢的机缘。科考之路何其艰辛,一路过关斩将,夙兴夜寐亦不觉苦,唯独憾的是,后来竟与你就此分道扬镳。”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柳泉鸣心底那点拉拢他为李鸿岭做事的功利盘算,霎时显得龌龊腌臜。
前世尚有一腔抱负为凭,到头来却被一杯毒酒辜负,平添了诸多摇摆不定,她生出了以酒麻痹的心思,随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性却并不烈,反倒带着几分清甜,她茫然抬头,“果子酒?”
沈维衡拇指摩挲过杯沿,也一口饮尽,“想你不是能吃酒的性子,便备了不烧喉咙的甜酒。如何?可要再添一杯?”
柳泉鸣颔首,伸过杯盏去接。她贪这股清甜,一杯饮罢又讨了一杯,席间饭菜没动几口,倒只顾着贪杯了。
三杯饮罢,只觉脑袋里像塞了团棉絮,晕乎乎的,她强自敛了心神,按住杯口,摆了摆手, “不能再喝了。”
沈维衡低笑一声,夹了箸肉放进她碗里,“吃些肉压一压,便不会醉了。”
柳泉鸣依言点头,乖乖扒了口饭,沈维衡温缓的话音紧接而来:“柳兄年岁已不轻,我知晓你父母已逝,若不嫌弃,尽可将我视作兄长。往后你若有了心仪的姑娘,我便替你做这个媒人,代为提亲。”
“咳——”柳泉鸣猛地一呛,沈维衡眼疾手快倒了酒递来,她忙喝下顺了顺,“沈兄说笑了。你尚且言立业未成不谈家,我又何敢先你一步?自然该安心任职,待做出些实绩,再论这些儿女情长。”
沈维衡宽抚她道:“你这般想自是极好。我既以兄长自居,便是你的依靠。你只需在考功司尽心履职,他日若有机缘,我自会为你谋个晋升的出路。”
柳泉鸣忙作揖道谢,说了些客套话。
之后二人又谈天说地许久,沈维衡略提了自己求官路上的几番波折,又感念蒙受圣恩的机遇,柳泉鸣恭贺他得遇赏识,又与他闲聊起百姓民生,各自舒展胸中抱负。
不觉光阴荏苒,窗外夜色四合,席间唯余烛火昏黄,脉脉摇曳。
酒劲才上,柳泉鸣眼皮惺忪,困意席卷而来,她轻支额角打盹,沈维衡轻声唤来下人去收拾妥当客房,伸手要揽她起身,外边下人来报:“大人,柳公子的家室寻来。”
柳泉鸣被这一声骤然惊醒,愣了愣神,细细琢磨这话,霎时彻底清醒过来。
家室?谁的家室?
沈维衡投来探询的目光,柳泉鸣蹙紧眉头,“胡说,我何来的家室?”
下人支支吾吾,在沈维衡默许的目光里比了个“二”的手势,小声回道:“是……是两位姑娘,都称是公子的内人,特意寻来的。”
两位姑娘?内人?
“我并未成家,何来的内人?”柳泉鸣望着沈维衡恳切道,她此时被酒晕了脑子,想破天也不知这两位姑娘是何方来路,正愁眉不展间,沈维衡已吩咐下人将那二人带进府来。
柳泉鸣兀自一头雾水,待那两位姑娘款步而入,其中姓楚的女子眸光狡黠一转,当即扑进她怀里,敛袖拭泪,嘤嘤泣道:“柳郎,今日不见你踪影,妾实在思念难耐,心中惴惴不安,这才冒昧寻来。还望你怜我一片痴心,莫要怪罪才好。”
怀中的楚映玉哭哭啼啼,一旁立着的何花却垂着头,嘴角紧绷咬牙憋笑。
柳泉鸣瞥见沈维衡黑下来的脸色,只觉窘迫万分,生出了砸墙而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