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退朝,宫人才将他拦下,说是皇后惦念,特意遣人引他来此,待他用罢午膳迟迟不见来人。
多福一脸为难,压了声音:“殿下,人多耳杂,这里不是说这事的地方。”
“他还能是什么意思?”一道清冽中带着骄矜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皇后款步而入,身姿傲慢,面上粉黛浓艳,眉梢眼角尽是凌人的盛气,那份威压与李溟截然不同,却也能让人心头一凛,“终究是骨肉至亲,哪里真舍得下狠手。”
她身后抱着公主的嬷嬷忙向李鸿岭行礼,李鸿岭亦起身躬身,“儿臣见过母后。”
崔枕欣微扬下颌,示意他免礼。随即从仆人手中接过正把玩拨浪鼓的小公主,缓步坐于榻椅之上,眼神轻扫,便示意殿内奴仆退下。嬷嬷与多福会意,躬身行礼后方才退去。
小公主娇软地唤了声“皇兄”,小手扒着崔枕欣的胳膊,挣扎着要往李鸿岭怀里扑。崔枕欣无奈将她按回怀中,小公主没能遂愿,只好扁着小嘴,又抓起拨浪鼓把玩起来。
殿内只余拨浪鼓哒哒作响,崔枕欣温声哄着小公主停下,旋即抬眼,厉色扫向李鸿岭,“你去樽月,所为何事?”
李鸿岭敛去眼底波澜,只拣了个由头,半真半假回道:“为与汪离元商议兴修水利之事。”
“呵。”崔枕欣一声冷笑,指尖轻轻抚过公主柔软的发顶,语气却寒了几分,“你可知上次钗纭之事,你擅自离京,本宫为你遮掩,费了多少心力?此番你又故态复萌,当真以为李溟是傻子不成?当真以为我崔氏一族的头颅,是铁铸的,砍不掉吗?你既已是太子,行事便该权衡利弊。你身后从非孑然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家满门的性命,你该放在心上。”
李鸿岭垂首认错,“儿臣省得,不会再犯了。”
这次陛下心思全在六殿下身上,你那些手脚又遮掩得极好,尚能瞒天过海,下次可未必有这般运气。”崔枕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话锋陡然一转,“本宫还听说,这次你与李钧李任年二人扯上了联系?”
李鸿岭道:“儿臣与他们只是途中偶遇。”
遮掩了皇上的耳目,却没能瞒过崔枕欣,他心上当即警惕起来。
“偶遇?”崔枕欣似笑非笑,“一个是封了爵位的亲王,一个是疑罪未清的皇子,两人皆是私自离京。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百官的弹劾奏章怕不是要堆成山。”
她语气渐冷:“本宫可不希望你被这些腌臜事缠上,惹祸上身。”
“儿臣明白。”
崔枕欣染着蔻丹的指尖正温柔地理净公主鬓角的碎发,殿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传声:“娘娘,丽妃娘娘求见。”
崔枕欣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嫌恶,她将怀中的小公主轻轻搁到榻上,抬眼吩咐李鸿岭:“你且留下用完膳再走,替本宫照看好你妹妹。”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小公主便手脚并用地扑进李鸿岭怀里,软糯的嗓音黏着人,一口一个“皇兄”地撒着娇,腻歪了好半晌,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巴巴问道:“皇兄皇兄,这次出宫,有没有带糖葫芦回来呀?”
李鸿岭失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无奈道:“李禾安,我可听说你前几日刚掉了颗牙,现下最是不该碰甜的。
李禾安闻言垮下脸来,气鼓鼓地扭开脑袋,李鸿岭见状伸手挠她,小公主立刻绷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两人在榻上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溢满屋子。
闹完之后,李鸿岭才将她重新抱进怀里,随手拿起榻边的拨浪鼓,指尖一转,鼓面便发出“哒哒”的轻响,随口问道:“李宁晏呢?”
李宁晏与李禾安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正是最爱闹腾的年纪。
李禾安闻言,做了个鬼脸,满脸幸灾乐祸,“被太傅罚了温书呢,母后说他今日背不完那书,就别想上桌吃饭啦!”
李鸿岭无奈摇头,只宠溺地摸她的脑袋。
兄妹两人这一聚,便过了整个午间。待崔枕欣回转坤宁宫时,她染上几分倦色,并不多言,只吩咐宫人传膳。
依着崔枕欣的性子,李宁晏既没背完书,自然是没资格来食用这顿晚膳的,殿内果然不见他的身影。
因着皇后性子向来严苛,殿内侍立的奴仆俱是敛声屏气,恭谨躬身,无一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饭桌上的氛围沉闷得很,崔枕欣时不时夹枪带棒敲打他几句,李鸿岭只觉心头乏闷,唯有李禾安时不时冒出几句稚气话语时,才稍稍驱散了些许滞涩。
他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依照礼数应付完崔枕欣那几句刻意敷衍虚情假意的关心,便起身告退,赶在宫禁落锁之前,出了宫门。
宫门外,备好的马车早已候着。多福上前为他掀开帘子,迟疑着低声劝道:“殿下,今日若不宿在东宫,娘娘那边怕是要怪罪的。”
李鸿岭眉目一冷,“多福。”
多福眉眼一颤,便不再多言,回身吩咐马夫驱车,径直朝着凌霄阁的方向而去。
车窗外,黄昏落日熔金,漫天彩霞铺满了天际。飞鸟振翅掠过,消失在天际尽头。
李鸿岭望着那一双双自由翱翔的翅膀,突然恨极了假情假意。
也不知为何,在早已谙熟仿若溺毙的窒苦中,他莫名地想见一个人。
才踏入凌霄阁,楚映玉便迎上前来,躬身禀明了几桩待办的正事。
李鸿岭凝神听着,一一颔首应下,两人一问一答,须臾便将事情料理完毕。
待楚映玉话音落定,他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往日总见你与柳泉鸣在一起,怎么不见她?”
楚映玉道:“嗷,她托马夫带话,只说今夜宿在她上官府中。那人好像是叫什么……沈维衡。”
“哈。”
李鸿岭将手中茶盏搁在桌面,一声沉闷的轻响过后,他面上神色未改分毫,笑出了声。
方才那股愈扬的恨意陡然攀升,牵拉着他的五脏六腑,仿佛一捧滚烫欲沸的热水,在他耳根滋滋作响,轰然一声,尽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