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又不是没有原谅他。”李适眼神灰暗，却点点头。

裴延龄得寸进尺：“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那边传来谶言，知情不报，但招抚在先，给个提醒，让他有一个改过的机会。”

“韦皋那么忠心，这点小事，不能算错。”李适一字一顿，想让他自己能听得清楚。

“像西川节度使这样忠诚的藩镇，数不胜数。”裴延龄心底盘算了一下，那些藩镇进贡若比剑南西川要少，就强行索取。

李适直接问道：“各藩镇的羡余，算清楚了吗？”

裴延龄舔了下嘴唇，尴尬一笑：“这不是忙着陆相公合并藩镇之策……”

“别耽误了。”

裴延龄脑内飞快组织语言。只要语速够快，圣人就能相信他的理由：“臣知道。就是怕陆相公故意抬高韦皋的功绩，像是这次六蛮来朝……”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李林甫引边疆胥吏牛仙客来当宰相之后，有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御史台称牛仙客对政务不熟，事事听从李林甫。此外还有人举报牛仙客作谶纬之书，“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

【此谶其实流传已久，自武周时期，数载就要传出一次。不信者众，但是听闻之时，无人不惊心。】

【唐玄宗李隆基闻奏而怒，杖刑周子谅，并因为此人为张九龄引荐，免除张九龄宰相之位，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右拾遗王维，心中挂念张九龄的知遇之恩，在张九龄赴荆州之后寄诗给他，写道“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后来，王维的朋友苑咸邀请他加入李林甫这一边，王维坚决不趋炎附势，于是回诗“仙郎有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

【王维再也没有等到张九龄再度拜相的那一天。他以前和孟浩然约定过来襄阳找他，由于公务的关系，王维终于来到襄州拜访，孟浩然却已经离世。故人凋零，往事成空，王维触景生情。】

【王维《哭孟浩然》】

【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诗中“江山空蔡州”便用“蔡州”指代位于襄州的岘山东南的蔡瑁故居。蔡瑁是东汉末年人士，曾经担任军师协助平定荆州。正如和孟浩然和张九龄的当年的关系一样。】

【在此之前，孟浩然曾经前往荆州，为张九龄的幕僚。然而同一年间，张九龄和孟浩然相继病逝。昔日的恩人和过去的挚友离世，王维痛苦万分。】

长安的街头，行人东奔西走，似乎都有想见的人，而且迫不及待。

元稹落落寡欢，停在原地。

他听说皇帝废朝五日，因为西平郡王李晟身故。有人见他呆呆愣愣，不似他人一般悲伤，便介绍起李晟的生平，那人知道避讳，只称他为李西平。

元稹了解李晟，他是太尉，是中书令。

当今天子即位之初，长安陷落，避难凤翔。当时妃嫔哭泣，百官沉默，将领仓皇失措。唯有李令公，来往无事，收复长安。

元稹从凤翔回到长安这一路，时不时就在想李令公当年的路线。要不然哪儿有他们这些人在长安街头说闲话的机会。

只是圣人重返京城，将削藩一事抛之脑后，征战太辛苦，马球更有趣。一年一年下来，李令公原本是三镇节度使，却被罢了兵权，进了尚书省没几天，又被排挤出来。

元稹身边的路人，给他讲起功成身退的道理。李晟能安享晚年也是好事，一生奔波在尘世当中，辛苦自知。

可他心有不甘。

就像是王维等着张九龄重当宰相，元稹却没能等到李令公再握兵符。就像是王维到襄阳没能见到孟浩然一样，长安空荡荡。

如今的世道，真不值得留恋。

元稹回家，倒头大睡。

八月的长安，蝉鸣稀，人声沸。

吵到元稹的美梦了。

可是今日，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元稹决定出门一看。

广陵王大婚，长安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小时候的事，元稹不太记得了。

今年回到长安之后，他发现京城的人和乡下人很是不同。

上次将军去世哭天抢地，这次郡王成婚九陌同欢。

发生一点事儿就全城瞩目，传出一点流言就全城震撼。

鹦鹉不逗了，牡丹不浇了，斗鸡走犬也停了。

广陵王纳妃，整个京城为之颠倒。

全京城的贵女争相和王妃斗艳，全京城的王公在懊恼无缘下聘。

广陵，扬州的古称。

今日大婚的广陵郡王，不知是何人也。

元稹跟着凑热闹的人群往天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