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女国的君主汤立志和大唐的皇帝李适对坐。
两人攀谈一番,什么都能聊。从东女国为何重女轻男,到大唐也不差,远有武则天和上官婉儿,近有“女学士”宋若莘,在宫中任职。
一旁的大臣补充说,他们都敬称她为“先生”,毕竟才学乃至写诗,高于不少朝中文官,真心自愧不如。当年昭义军节度使李抱真举荐宋若莘姐妹,当今天子亲自召试,经史大义,无所不知,后来她们任职,满朝同贺。
在大唐,文臣由科举入仕,能从校书郎做起,都是美差。然而翰林学士堪比宰相,“女学士”怎么都比“女校书”要好。孰优孰劣,谁分不清。
东女国的汤立志,又提起民间故事。她听说有金犊太子,要东行迎娶公主,再回去报仇雪恨,成为一国之主。她就是听说这个,才吓得依附大唐。
李适一愣。其他西山君王补充,这个故事在吐蕃和唐的剑南道十分流行。
陆贽一听,皱着眉头,赶紧将话题扯开。
这种事情传下去,就是亡国之谶。往虚了说,早晚应验,实际来讲,有人怀有僭越之心,已经开始造势。
李适倒是不信金犊太子的故事,只是对传说来源颇为好奇。
宴会之后,李适便让值班的翰林学士连夜筹备。他们派人去集贤殿查阅典籍,又遣人搜集所有相关线索。
不出几日,有人捧上一份卷轴。
李适叫人放在翰林院。他带着裴延龄一同前去。
卷轴一开,竟是一幅画卷。
“这不是当年韩滉承上来的那幅图吗?”李适回忆起过去。
唐代宗李豫的大历年间,韩滉任户部侍郎,李适正是太子。他记得韩滉和京兆尹因为秋雨损害庄稼发生争执,韩滉还瞒报河中府的盐池损坏,李适深恶痛绝,所以他即位之后,立即罢免韩滉。
户部侍郎和京兆尹,向来冲突多。
李适想到这里,看了一眼裴延龄。瞬间对裴延龄心生厌恶。
裴延龄赶紧指着眼前的画卷:“这《五牛图》上的牛,画得栩栩如生。”
翰林学士指出,其中一头就是金犊太子。之前有传言,牛头牛尾相连,是不祥之兆。
“这第三头牛,画得是正面。”李适抬手点了点画,“可有什么含义?”
翰林学士吓得脸色发白。
“破谶之法。”裴延龄补充道,“韩晋公算是救了大唐。”
李适当然知道。他即位不久,将韩滉出为浙江东西观察使,适逢平叛河朔三镇,韩滉负责粮草转运,而且封锁关口,加强防卫,修筑堡垒,功绩显赫。
有人进言,韩滉修筑石头城,是暗怀异志。当时就有人翻出来这幅《五牛图》,以此论证他蓄谋已久。
李适记不清了。
就记得最后免其一死,并升他为同平章事兼领江淮转运。
如今回想起浙西和浙东,金犊和五牛,李适心有余悸。
五年多了,他都不敢调动浙西、浙东的观察使。
这次的传言,竟然来自剑南西川。当年河朔三镇没能收复,西边的河湟无心顾及,如今各道的状态,不堪设想。
李适闭目凝神。
“收起来,收起来,朕问着玩玩儿,该忙什么忙什么吧。”李适措辞轻松,却面无喜悦之情。
裴延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等到李适眉眼舒展,才凑到他身边,哄他开心。
“圣人,边疆那边的人心心念念收复河湟,才有金犊太子的传言,难道不是吗?西山八国向东走,不就是来找大唐,帮忙报仇,脱离吐蕃的压迫吗?”裴延龄安慰圣人。
韩滉当年四处敛财,赋税也用在平叛河北叛藩上。如今负责江淮转运的正是当年辅佐圣人征讨河北三镇的转运使杜佑。出镇剑南西川的韦皋,也是运送大批物资不断驰援的张延赏所举荐。
“这些年来,南诏和吐蕃盟约破裂,西山八国有心归降,民间故事,圣人切莫太过放在心上。”
李适侧目而视:“朕早就不想了。”
可是怎么看到圣人的白发又变多了?
裴延龄不敢胡言。
“只是陆九……”李适突然开口,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陆贽没再提河北三镇的事情,更没有提到河湟。前一阵子为筹措粮草备边,他的理由是军心散乱。再之前说人才选拔,说赋税过重,说朝廷上下的每一件琐事,就是不提藩镇平叛。
连小裴也是。宁说安西北庭四镇十八州,也不讲河北三镇。可是他忙着聚敛,国库渐丰,图什么呢?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最见不得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行径。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一心一意收复旧疆,忙得晕头转向,闲来也是盯着墙壁上的舆图,久久凝视。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常听百姓的呼声,他们的渴望。
如今,他们想要的就是沉浸在胡歌胡舞之中,满足于胡商带来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中。
“圣人,如今太平已久,正是盛世,胡商往来,蛮子朝拜,都是圣人之德,光辉灿烂。”
李适被逗笑了。
小裴似乎能读心。
“韩晋公当年大肆敛财,民生凋敝,但是为了平叛尽心尽力,纵起邪念,知错能改,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