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朝堂之争,从来不是市井泼妇的骂战,而是杀人不见血的谋算。
真正的风暴,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酝酿。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了北方,等待着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军报。
待战事迁延,陷入胶着,个月内若不见决定性的胜果,甚至只要传来一两场受挫的消息—
届时,每日如同流水般消耗的庞大军费,便会从支持战事的基石,转变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旦户部钱粮告急丶请求增援的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宫中,陛下此刻再坚定的支持,在现实的压力下,也难免会滋生疑虑与焦躁。
旷日持久的消耗,是任何君主都难以忍受的。
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发力,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时机!
现在陛下态度鲜明,圣怒难测,跳得太高丶冲得太前,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成了杀鸡做猴的那只「鸡」。隐忍,方是长久之道。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以徐士隆为首的几人齐声应道,语气恭顺平和,顺从地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班列。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方才争辩时的激动与不满,仿佛彻底接受了天威裁决。
姿态恭谨,仿佛片刻前那些剑指北疆丶声讨江行舟的激烈言辞,不过是众人集体的一场幻听。
朝会接下来的议题,迅速转向了漕运疏通丶耕作等日常政务,讨论声依旧,奏对如流,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殿中每一位能立足于此的臣工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平静的朝堂水面之下,致命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盘旋。
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默默地丶焦灼地或冷冽地望向北方。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在真心祈祷王师凯旋?
寥寥无几。
更多的人,则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着一场他们预期中的「僵局」或是「败绩」,等待着陛下耐心耗尽丶态度松动的那一个微妙转折点的到来。
毕竟,对于守成持重丶拥有庞大根基的他们而言,时间似乎总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们等得起,也输得起零星的战役,但御座上的君王和那位远在北疆的「利刃」,却未必能耗得起这国运与声望的持久战。
就在这暗流涌动丶各方心怀鬼胎的微妙时刻一「报—!!!八百里加急!」
「北疆军情!密州府大捷!!!」
一声嘶哑却蕴含着爆炸性狂喜的呼喊,如同九天惊雷,悍然撕裂了金銮殿内虚伪的平静,由远及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只见一名身背三根猩红翎羽丶浑身浴血征尘的飞鹰驿卒,几乎是以一种冲破一切阻碍的姿态,踉跄着闯入大殿。
他完全顾不得宫廷礼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连滚带爬,直至丹陛之下,猛地滑跪出数丈远,双手用尽最后力气,高高擎起一份沾染着泥污与暗红血迹丶火漆犹存的军报。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丶疲惫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而剧烈颤抖,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启禀陛下!天佑大周!密州府——大捷!江侍郎——江侍郎他——」
高踞龙椅的女帝武明月,原本沉稳如山的身姿猛地向前微倾,十二旒白玉珠帘剧烈晃动,其后那双凤眸骤然爆发出灼灼精光,如同暗夜中劈开迷雾的闪电。
她甚至不等宦官转呈,急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讲!无需拘礼,速速报来!」
那驿卒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震撼天下的消息用尽生命之力呐喊出来:「江侍郎抵达密州城当日傍晚,便与薛崇虎太守,仅率一千精锐铁骑,主动出城,逆击雪狼国十万大军前锋!」
「于万军丛中,阵斩雪狼国大王子!」
「随后,江侍郎临阵挥毫,作《江城子·密州出猎》,词成——词成镇国!
才气冲霄,引动北斗星辉降临,召唤三国神将英灵孙权持戟助战,更有大汉天使冯唐虚影持节宣旨,昭告天威!」
「更——更是一箭贯日,射杀雪狼国大妖王于两军阵前!」
「妖王毙命,狼军瞬间魂飞魄散,全线崩溃!
薛太守趁势挥师一千骑兵掩杀,兵部尚书唐秀金果决下令全军出击,与全城军民里应外合,展开决战!」
「经一夜浴血鏖战,已——已全歼雪狼国十万大军于密州城下!无一漏网!」
「轰——!」
驿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万钧重锤,裹挟着北疆的血火与雷鸣,狼狠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窍之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金銮殿,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丶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禁言法术笼罩。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连呼吸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