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已非单纯的边塞攻防,更是一场关乎国本与皇权威严的豪赌。
若北疆战事顺利,大军凯旋,自然能凭藉赫赫武功震慑所有宵小,将她与江行舟推行的新政彻底稳固,皇权将如日中天。
可一旦战事受挫,哪怕只是陷入僵持,这些潜在的敌人便会立刻嗅到机会,以「劳民伤财」丶「昏聩误国」为名,群起而攻之。
公然质疑她这位女帝的决断,甚至挑战武周皇权的根基。
届时,内忧外患交织,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哎——」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在女帝心底最深处响起。
为君之难,难在于这九重宫阙之巅,无人能真正分担这如山的重任与孤寂。
她欣赏江行舟的卓绝才具与无畏魄力,也愿意为他抵挡这满朝的非议与明枪暗箭,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与支持。
但这豪赌背后所有的风险与代价,最终都需要她这位天子,一肩承担。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到此处,女帝武明月眸光骤然一凝,如同寒星炸裂,所有瞬间的犹豫与深藏的担忧,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决绝彻底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定鼎乾坤的九五至尊的冷厉与强悍。
她既然选择了江行舟这把世间最锋利丶也最危险的剑,就要坚信他能为自己丶为这大周天下,劈开眼前最坚实的困局!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武明月,也要赌上皇权威望,搏这一线生机!
因为固步自封,维持那看似平稳实则积重难返的现状,才是真正的慢性死亡,才是对江山社稷最大的不负责任!
女帝武明月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穿透十二旒白玉珠帘,如同实质般扫过丹陛之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涟漪:「徐爱卿,诸位臣工,尔等忧国之心,朕,已深知。」
她略作停顿,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随即,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如同金玉交击,掷地有声:「然,北疆战事,关乎大周国运兴衰,绝非寻常边衅可比!
江行舟在密州府之一切调度,无论清帐筹粮,抑或临阵决策,皆为抗敌卫国之根本大计,不容妄加非议!」
「至于此战胜负几何,需耗时几许——」
女帝的声音在此处微微放缓,却透出一种洞察全局丶俯瞰未来的深邃与冷静,「且待边关军报抵达御前,再行详议不迟。」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破暖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在此之间,若有再敢妄议主帅,散布流言,以致动摇军心者——无论品级勋爵,一概以律论处,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宛若定海神针轰然镇入汹涌波涛,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与蠢蠢欲动。
金殿之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徐士隆等人面色微白,躬身更低,再不敢多发一言。
女帝以最直接丶最强硬的方式,昭示了她的态度:无条件支持江行舟,一切以最终战果为准!
她将大周国运的沉重砝码,与自身帝位的稳固,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数万里外那座风雪边城,押在了那个以一袭青衫闯入尸山血海的书生身上。
此刻,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洛京最深沉的宫阙之中,为他稳住这后方朝堂,涤清一切掣肘与诽谤,让前线的将士能够心无旁骛,挥剑斩妖。
这是一位君主对臣子最大的信任与托付。
女帝武明月金口一开,定下了「妄议主帅丶动摇军心者以律论处」的铁律,金銮殿内灼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慷慨激昂丶痛心疾首的礼部侍郎徐士隆等人,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立刻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公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这些在宦海风波中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他们今日的集体发难,本就不是天真地指望能凭藉几句谏言,就扳倒圣眷正隆丶手握陛下钦赐权柄的江行舟—那简直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此番举动,实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投石问路」。
其一,便是要试探龙椅之上,女帝陛下对江行舟此次堪称冒险的北疆决战,其真实态度究竟坚决到何种地步,耐心的底线又在哪里。
如今答案已然清晰:陛下的支持毫无保留,短期内绝无动摇可能。
那麽,硬碰硬便是下下之策。
而这其二,也是更为阴险的一步,便是预先埋下舆论的钉子。
将「穷兵黩武」丶「耗尽国帑」丶「民怨沸腾」这些罪名在最高庙堂之上公然喊响,藉助今日参与朝会众臣之口,迅速传遍洛京官场,乃至辐射地方。
抢先一步在天下人心中塑造一个「江行舟为一己功业,不惜赌上国运,后患无穷」的危局形象。
他们心底的算盘打得冰冷而精明:北疆战事,自古便是血肉磨盘。
雪狼国十万狼骑凶悍绝伦,据守雄关险隘已是极限,那江行舟竟敢主动寻求决战?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的险招丶绝招!
一旦前方战事稍有挫折,哪怕只是进展迟缓,今日他们种下的这些「预言」,便会立刻成为最锋利的匕首。
届时,「臣等早已谏言,奈何陛下不听」丶「江行舟果然贻误国事」的舆论将汹涌反扑,他们便能站在「忧国忧民」的道德制高点上,从容地对江行舟进行清算。
届时,失去圣心庇护的江行舟,便是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