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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八道门:周李立短篇小说选 > 第35章 往返(2)

第35章 往返(2)(1 / 1)

 第35章 往返(2) 他打开出租车后排窗户,大口喘气,庆幸自己终于从一个鬼魂的国度里脱逃而出。正是最热的午后,他大动干戈开始脱皮夹克,仿佛如此便可以迅速摆脱过去的那段时光。

“一下就热了,是不是?北京没有春天。”司机自言自语。

他对着后视镜笑了笑,算是回答。

艺术区的入口处,车辆排着长队。艺术区的物业在这里装上了停车收费的闸口,就在乔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进出艺术区都变成了更麻烦的事情。不耐烦的汽车、抱怨的行人,让长时间寂寥的艺术区看起来很有些不一样。

乔远也很快发现了其他一些明显的变化,到处都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路灯上都挂着长串的装饰、塑料的条幅。大风的春天肯定是过去了,条幅从路灯利落地垂到地面,几乎纹丝不动。地上满是被遗弃的海报、宣传页,各种颜色的纸杯、纸盘、彩带、面具、烟盒、啤酒瓶……不过是这世上每场盛大的狂欢后都会出现的那些丰盛的遗迹。

“艺术节昨天就应该结束了,今天怎么还堵呢?”司机懒懒的语气,仿佛让人昏昏欲睡的天气一般。他的话听起来很勉强。司机并不真的想埋怨这漫长的等候——他可能刚刚吃过午饭,正觉得困意沉重,所以他才会一直让两手摊在腿上——没什么必要的话,决不去碰方向盘。

乔远这一次没有接话。他想起来,自己错过了一年一度的艺术节。这也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他在艺术区的工作室已经入住三年,这本来会是他参加的第三个艺术节,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话。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为此遗憾。前两年的艺术节在他看来,大概也不过如此。各式各样的人突然被艺术节的名义召唤而来,在各个画廊和工作室之间流窜。人们对陌生人高举嘉士伯的绿色瓶子,仿佛他们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旧识。游人们名正言顺地释放他们与艺术区毫不相关的情绪,在画廊前台放名片的盘子里扔下一张或真或假的名片,那上面的信息时常让人困惑。

当然,艺术节期间也真的会做成一些交易,谈成一些看不出是否会有意义的合作。这才让艺术区的居民们天真地相信这热闹的节日其实还是值得期待的,尽管在那之后他们等来的通常都是房租即将大幅上涨的消息。

乔远只是担心娜娜。他在看见眼前景象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可怕。他忘记在这场为期一周的艺术节开幕那天给娜娜打一个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再嘱咐她工作室应该如何应对艺术节这种事情。

他怎么会忘记呢?那天似乎正好是葬礼。春天的长江正好送走自己最后一次春潮。乔远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再也不要参加如此悲伤的仪式——乔家同时埋葬了三个亲人,乔远唯一的姑姑,还有姑父和表姐。他看见墓园的石碑,已经被南方长时间的春雨洗得闪亮,显然并不适合送葬人的情绪。站在墓园,他看见远远的地方那条不知名的河流,欢快地奔向长江——它丝毫没有因它的罪孽受影响。

听说人们把姑姑的汽车从河里打捞出来的时候,后排座位上的表姐一直拉着姑父的手。姑姑在驾驶座上。他们全都肿得像发胖了一倍。乔远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他们看起来太陌生了,完全不像他的家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该给娜娜打电话的。他现在想推算出来,艺术节开幕的时候是否正好是娜娜每周一天的休息日。不过他发现那没什么用,因为娜娜对咖啡馆的工作并不上心,上班或者休息,她只是看心情而定。任性受宠的女孩子都会这样,所以她们才不值得老板信任。

那是艺术区最老牌和著名的咖啡馆,在门外的小桌子和并不舒适的木椅上,经常会出现一些从事演艺娱乐事业的熟面孔。而那些真正身价昂贵的艺术家在这里出现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迅速把他们识别出来,除非是艺术区的住户。娜娜是少数一些认识这里几乎所有艺术家的服务生,这让她不需要太勤勉努力也不会被辞退,况且辞退对她来说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那经常发生。她太年轻了,还无法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要永恒下去。

乔远的出租车已经进了入口。闸口处的收费员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制服,并不熟练地递给司机一张计时卡,又看了看后排座位上的乔远。收费员显然认识乔远,因为他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或者跟他打招呼。只是出租车已经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他才不得不作罢。

一想到娜娜正在床上,刚刚大病过一场,乔远便希望她的高烧发生在艺术节到来之前。因为这样的话,她也许会在工作室里安静地生病,避开艺术节期间那种让人难以安分的气氛。他当然也知道这不太可能。他始终记得前两次的艺术节上,娜娜几乎快成为乔远工作室最重要的主角。她高高扎起来的刘海已经放下来,因为大风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她把刘海细心修剪得直直的,像是盖在头上的一块徽墨,黑得发亮。她在工作室进进出出,每半天换一身全新的造型,手指上总是会有一支细长的烟,随时等待老练的男人们为她点燃。她完全忘记了工作的事情,对工作室在艺术节期间迎来送往的琐碎事情也并不真正关心。她好不容易才挨过艺术区里所有人都像冬眠一般的漫长冬季,熬过了她最讨厌的大风的春天,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盛大的似乎专为她准备的节日。

是的,她怎么会让自己真正寂寞呢?乔远一年前对此并不在意,两年前也不在意。现在他却很有些不悦。这也无可厚非。他认为在人生最悲伤的时候,应该避免身边任何的欢愉,或者,是因为他错过了,他没有亲眼看到她如何游刃有余地度过一个节日。这未免也是一种遗憾。

他提前下了车,因为出租车很长时间看起来都没有再动过了。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往自己工作室的方向走。他的行李与离开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他给娜娜带回一只表姐的银镯子。他不太确定那是否合适,直到他在临行前,发现在南方迟暮的县城里很难找到适合娜娜的礼物后,才下定决心带走那只银镯子。当然,他并不一定需要给娜娜带礼物的。毕竟他回乡是因为葬礼。他去送别亲人,回到前半生,不断被扑面而来的江边雾气侵袭,想起并不恰当的回忆。他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一个。他疑心其实需要这只银镯子的人,不过是自己。

工作室像是从他离开的那天开始便没有打扫过的样子。娜娜的小饰品们,那些耳环、项链、胸针,还有数不清的发夹,都堆在他画案的毛毡垫上,像是永远要被这样放置一般,看起来也名正言顺。

很多东西是艺术节期间多出来的。放名片的瓷盘已经快满了。每一张名片都意味着一个来访的陌生人。画家乔远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这些人会如何打量这间小有名气的工作室呢?墙上没有完成的画作,是他新进行的一些绘画实验。用工业用的朱砂粉代替水彩,画在最粗糙的油画帆布上。连油画需要的白色颜料的底,都省去不要,为了追求最真实原始的质感。他们会怎么评价他的实验?也有一些水墨小品,传统的写意人物。那其实更难一些。他已经灵感枯竭、难以为继,除非再有敦煌壁画这样醍醐灌顶的启发。他倒是在家乡那条不知名河流的岸边,想到了一些事情,但是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将感觉画出来。

人们会不会惊讶于工作室的凌乱,惊讶于女孩子气的各种小物件?他现在想起了两个星期前在火车站,他与娜娜临别的时刻里想要嘱咐她的话,“简单收拾一下工作室,如果可以,最好在艺术节之间闭门谢客。”

但现在这都没什么用了,很多痕迹都在提醒他——烟灰缸装满了烟蒂,茶盘上摆满酒瓶,诸如此类——这里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曾经发生过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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