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往返(1) 春夏交替是艺术区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只是这一年的热闹,乔远肯定要错过了。
他离开的时候仍是春天。只有在春天,娜娜才会把她齐齐的刘海统统向后梳起来,用一枚小黑夹子在头顶处高高别住,露出饱满得与她那张小脸已经不协调的额头。这样她才不必担心春天北京那些迎风而起的沙尘——那会吹乱她的头发,也足够让她方寸大乱。在春天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娜娜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突然就停下来,然后急不可耐地掏出小镜子,查看自己的黑色刘海。这样的时候,她会显得过分紧张、忧心忡忡,像是丢了钱包手机一般心神不宁,她一手拿着镜子一手齐眉高举、手掌压住头发,极力以这样的姿势在不平静的天气里保持住某种自认为最好看的发型。
“我,受不了了,简直是,在风中凌乱。”某个突然大风的天气里,娜娜照着镜子,忍无可忍地这般抱怨。她说完便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这说法里的幽默。权衡再三后,她会郑重做出改变发型的决定。于是第二天,通常会是另一个凄风苦雨的早晨,乔远便会看见娜娜那明亮的前额,以及头顶处那些亮闪闪的小发夹——整个春天,乔远都能从一些隐蔽的角落里发现被娜娜遗失的小发夹,他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有多少。他们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告别北京漫长的寒冬。如果没有那引人注目的漂亮前额和小发夹,乔远在北京城东北这片艺术区里度过的三个短暂春季,想必会更沉闷。
那天,他想去吻娜娜前额的时候,一直在努力回想一分钟前还记起想要嘱咐她的什么事情。但他的思路被娜娜打断了,因为她的高跟鞋正费力地去蹬刹车。他不会理解高跟鞋踩刹车的感觉,他猜想那大概会像软绵绵踏进一口无底的井里。他已经不再对她穿高跟鞋开车这件事发表意见了——那会比杀了她更难。但他此时无比确信,司机娜娜正在让他们的桑塔纳缓缓向前溜去。
他嚷起来,“你专心一点!”
她吓了一跳,竟反把刹车踩死了。桑塔纳稳稳当当停住。一些扛着大包裹的车站搬运工只好绕过这辆车。他看见他们,在车窗外密集的人群里费力地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干什么啊?”她眨着眼,懵懵懂懂地问。后视镜正好在她明亮的前额投下一处烦人的光斑。她伸手去够杂物箱,或许想要掏出墨镜。桑塔纳于是又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踩住了刹车。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啊?先拉上手刹,行吗?”他喊道,像在发泄什么。
“又没事,你喊什么呢?”娜娜仿佛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乖乖地拉上手刹。但她右脚那双黑色高跟的小靴子,仍然没有必要地死死踩在刹车上——她并不擅长开车,就像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擅长一样。
“好了,我是担心你,这不是儿戏,知道么?”他尽量平静,希望她能理解他刚刚经历过什么。他又想,自己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也只能这样。
“放心吧!我想,我做得不错,你看,我开了这么远的路,待会儿我还会自己开回去的。”娜娜笑了起来。她戴上了墨镜,已经可以不必担心汽车后视镜在她脸上胡乱投下的那些光斑。她玫瑰色嘴唇此时的模样,显得有些得意扬扬。
“好的,我走了,照顾好自己。”乔远想去吻她的额头。她便很配合地向他探身过来,但她突然又停住了。乔远看见,驾驶座安全带已经勒进了她蓬松的白色外套里,像是被积雪掩埋的一串脚印,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她于是想去解开安全带,但被他制止——他开始担心她在驾驶座上做出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她很顺从,把两手都乖乖停在安全带插口的位置上,没动。
在向她凑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不太放心,出了什么事?”
“不,你不要说。”他果断地打断她,很不客气。
尽管隔着墨镜,他还是看清了她惊愕的目光。
他现在不愿跟她谈论这件事,他马上要坐一夜火车回故乡的事——他接到电话,便直接去艺术区的门房找老李。老李果然有票贩子的电话,一个满是7和4的手机号,看起来很像是真的票贩子。打过去,那边竟是个女人。女人说,“没问题,江西么,能搞到的,加三百。”
他又回工作室匆匆收拾行李,看见娜娜正在专心摆弄一堆细碎的小首饰——她在艺术区的咖啡厅三心二意地做着一份服务员的工作。三心二意是因为,她不喜欢那身素黑的服务员工作服。于是娜娜在家的时候,会穿些古怪的衣服,这是她的反抗方式。那时,她便穿着一些胡乱的衣服,占据着他的画案。毛毡垫温和松软的质地,刚好可以让她的首饰们得到妥善的对待——它们铺满了整张毛毡,他的画笔和砚台被推到画案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突然觉得,其实他并不知道应该收拾什么,工作室里的东西么?显然没有必要。那用不上。也许应该拿上印章,他想。
他钻进里面的房间,那是他和娜娜住的房间。在大木箱子里那些女人的衣服中,他好像根本就找不到一件自己的衣服。几乎快把大木箱翻到底的某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其实正在做着一些没什么用处的事情,但是他必须去做,像是画笔已经落在了宣纸上,浓墨已经晕开,一切都无可挽救。那再也不可能是一张白纸。
他坐在娜娜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对着一口几乎被掏空的木箱,差点哭出来。那木箱跟随他很多年,大学时代全班一起去写生的时候,他在某边境县城把它买了下来。他从大学时代便一直用它装衣服。他的衣服太少,于是显得它大材小用。直到娜娜的衣服一点点地填满衣箱,像是她填满的生活一样。那些小巧的、带亮片铆钉和长长穗子的衣服,总是纠缠在一起,很难分开。
如果不是娜娜突然走进来,他可能真的就哭出来了。她似乎并不知道他在卧室里做的事情,因为她兴致勃勃地想要给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数只手串——“你看!”她炫耀着自己的小宝贝们,像任何一个漂亮小姑娘一样,欢天喜地地沉醉于一切美好的事物。但娜娜很快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乔远这样的时候——他是画家,画国画,擅长写意人物,但他自己的生活,却从不写意。他很整洁、谨慎,拿上公文包便可以直接去政府上班。
乔远马上站起来,装作在整理地上的衣服。这样他才可以不必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他说自己要马上回家乡去一趟,“因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跟丧事、葬礼、车祸还有死亡有关的事情。那太复杂,他需要为此做出更多的解释。况且那也不是娜娜可以理解的,那属于他在南方的前半生,他想。
“可是……”娜娜说着就停住了,好像突然忘记要说什么。
他便走过去抱住她,想要用这样的办法让她放心。他也的确做到了。因为在那之后,娜娜没有再问,而是非常贤惠地帮他整理了行装——尽管她并不擅长家务。并不勤劳的她会成为一名服务员,这就已经像是命运的玩笑了。她竟还要开开自己的玩笑,像老练的妻子一般,认真嘱咐他关于内裤、袜子之类的细节。但这已经让他对娜娜心怀感激,他知道她毕竟太年轻了,这意味着他不能对她要求太多。
在准备出发的两个小时里,娜娜的手臂上始终挂着那些手串。它们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一直在响,这让她就像是在跳一种边缘部落的舞蹈。她有时会让目光在那些手串上停那么一会儿,随即露出一丝非常难以察觉的笑容。它们每个都不一样,从质地、色泽、大小,都完全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戴这么多?”他觉得行李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样问她。
“我在整理我的首饰,突然都想戴上,我也不知道,呵呵,好看吗?”她说完又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橙黄色毛衣的袖口一直挽到胳肢窝,这样她可以骄傲地向他展示她细细的胳膊,和胳膊上那些杂乱的珠子。
“这是鸡翅木,这个也许是火山石,这个可能是沉香,这个么?比较奇怪,是海里的一种生物,玳瑁?这个,哦,这个,这个是你送给我的,十八子菩提。”娜娜拨弄着那些珠子,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平时那么欢快,而有些嘶哑甚至伤感。
他想,也许是他今天的表现把她吓坏了。但她还是能假装镇静下来,用不属于年轻女孩的承受能力,假装一切都还正常。他于是疑心自己一直忽略了她的变化。当年他认识的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毕竟已经在鱼龙混杂的艺术区住了三年。她是否被他低估了呢?但他很快便不再往下想了。他暗示自己,她仍然是那个任性简单、没有心机的娜娜。因为她依然无法把任何一份工作做满三个月,只是因为西餐厅的餐具摆放规矩太复杂、中餐厅的油烟味道太浓重。因为她依然只是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哪怕它们其实很廉价,只是艺术区的周末跳蚤市场上出售的那些小玩意儿。
他赞美着她的手串。他每天都会这样做,赞美她的美丽和她美丽的东西们。她需要的不过是被欣赏。他曾经以此推断,她其实具备成为艺术家的某种素养——渴望被认可、被欣赏,还对美拥有强大的热情。
娜娜摘下乔远送给她的十八子菩提。在所有手串中,那是十分特别的一个。十八个不同形状、颜色、大小的菩提子,打结的地方束上一颗小小的佛塔形状的木珠,显出佛意。他的专业是写意人物,佛意于他,自然是重要的。
“你知道十八子的意思么?”她假装问他。
因为他从前便是这样问她的,在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他从手上摘下十八子串套在她的胳臂上的时候。
他是在敦煌的夜市里,发现了这串十八子菩提,只是觉得好看,用二十块钱便买了下来。那晚他同时还花去四十块钱买羊肉串、三十块买葡萄干。但最终带回北京的,其实只有这串十八子菩提。那是十分重要的一次旅行。他相信自己的艺术正是在敦煌的洞窟里找到了归宿。回北京后,他便辞去了学院的公职,义无反顾入住艺术区。那一年很多人这么做了,所以他并没有引发太多非议或关注。他很幸运,多年的稳定工作让他可以不必像艺术区的其他年轻艺术家一样,为每年都上涨的工作室租金牵肠挂肚。他的敦煌人物系列,也的确销路不错。这意味着,他可以在欣欣向荣的艺术区,长时间占有这间地段不错、带院落的工作室,以及每晚的艺术家沙龙里居于中心位置的那张沙发。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这难免让她失望,但他现在其实并没有一种合适的情绪,来理会她这显然是很刻意的问话。他不可避免地还是会去想,回到南方后他将要去面对的那些事情:悲哀的情绪、难以应付的人情世故、庞大家族里的利益关系……那都是比十八子串这样的定情物更为深重和惨烈的现实。
娜娜有很多优点,最大的优点是她从不像小心眼的姑娘们那样计较。于是,她爽快地自问自答,“因为,十八子,便是李,我的名字,李娜娜。”她咯咯笑着,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
他说他该出发了,因为他还需要去找女票贩子取票。娜娜撒起娇来。这让他感到满足,他觉得自己被她需要着。这总是不错的感觉。她坚持要开车去送他。他觉得不好拒绝,尽管他总是不放心她开车的技术。
她又把那串十八子菩提,套在他的手腕上。手串顿时显得局促,并不如她戴起来好看。她说,“我已经有很多了,分你一个!”
她举起胳臂晃起来,那些手串,他看得很清楚,一共六个——玳瑁、沉香、鸡翅木、火山石,还有两个不明材质,看起来都太大、太粗野,其实不太适合她——纷纷滑落到她的肘部。他猜想,送她这些手串的,也许都是一些男人,像他一样的男人。
他们在火车站的送站通道里。乔远再一次从副驾驶座上探起身来,想去吻她——这总能避免两人之间那些不必要的谈话。他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觉得足够温暖。他后悔为什么要让她开车呢?这真不是明智的决定。
他们几乎同时听见了那阵凶狠的喇叭声,也几乎同时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彼此受惊吓的样子。他们的桑塔纳挡住了后面的车。在火车站送站车道这样的地方,这是足以引发愤怒的做法。他只好很快下车,一边嘟囔着,“我先走,你小心开车”,一边还想着他本来想说的那到底是什么事情,该死。
她正在慌慌张张地挂挡。她又忘记应该先放下手刹。喇叭声还在响。这加重了他们的不安,所以他们都忽略了这离别时刻里本来想说的那些话。
两个星期后,娜娜没有来火车站接乔远。想到她开车的样子,那种种心不在焉的表现,乔远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她应该没有像他这么想。她在电话里道歉,说对不起,她生病了,在床上整整高烧了一天。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想起自己在南方度过的这两个星期,那真不是一次容易的旅程。尽管他对此早有预期,然而还是发生了许多意外。那些意外让他一直希望回程的火车可以走得更慢一些,以便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复到某种状态。
“我想,你有很多要处理的事情,而且,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吧?”娜娜说,听起来真是那么回事。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在发烧么?”他已经走到了北京站的地铁口,又退出来,往出租车排队的出口走去,他想应该尽快回艺术区去。
“好多了,真的,列宁同志已经不发烧了。”娜娜在电话里又笑起来,仿佛那真的很好笑一样。
从北京城去艺术区的这条两车道的公路,像是从康熙乾隆时候就已经这样了。高大的行道树已满满戴上油亮的叶子,那些叶子,是在一夜之间熟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