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过禁军统领府的琉璃瓦,将正厅廊柱投下斜长的暗影。白卿瑶拢了拢月白绫罗披风,指尖掠过腰间系着的双鱼玉佩——那是先皇后生前赐予她的旧物,此刻玉温却压不住掌心的微凉。
“白姑娘稍候,副统领正在偏院验看兵符拓本。”侍从躬身退下时,她目光已扫过厅内陈设:墙上悬挂的《边防驻军图》边角微卷,案上铜炉燃着低等檀香,与副统领平日惯用的龙涎香相去甚远。这细微破绽让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转头对身后侍女低语:“按计划行事。”
侍女刚退至月洞门,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禁军副统领魏成一身玄色劲装,腰佩虎头刀,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意:“白姑娘久等,调防文书之事,不知景王殿下可有授意?”他目光在厅内逡巡,刻意掠过墙角那尊看似寻常的青铜灯台——那是他与北狄密使约定的信号装置,灯芯朝东便代表“事急需撤”。
白卿瑶起身回礼,鬓间金步摇轻响:“魏副统领可知,昨日西大营粮草失窃案已惊动陛下?”她指尖点在案上摊开的调防图纸,“景王殿下之意,是将西营禁军暂调南城值守,一来补防京畿,二来便于彻查失窃案。只是这调兵虎符需您与统领共同签章,今日特来商议具体时日。”
魏成端茶的手微顿。西大营正是他负责看管粮草之地,前日深夜他刚将失窃的粮草转手给北狄密使,此刻提及此事,额角已渗出细汗。他强作镇定:“此事重大,容我再核对一下调防名册。”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案上文书,实则指尖已悄然摸向袖中藏着的火折子——文书下压着的,正是他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一旦败露便是灭族之罪。
“魏副统领何必急于一时?”白卿瑶轻轻按住文书,笑意未达眼底,“听闻先皇后在世时,最看重禁军纪律,曾说‘禁军者,国之屏障,心术不正者当诛’。这话您还记得吗?”
“先皇后仙逝多年,旧事不必再提。”魏成喉结滚动,掌心的火折子已被汗湿。他瞥见白卿瑶身后侍女抬手拢发,那是约定好的“信号已发”的暗号,当即猛地推开文书,火折子“噌”地划亮,就要往案上密信按去。
就在此时,厅外突然响起铁器交击声,十数名玄甲卫士破窗而入,为首之人银甲束发,正是景王萧璟。魏成尚未反应,手腕已被卫士用精铁手铐锁住,火折子“当啷”落地,被一脚碾灭。
“魏成,你这是要销毁什么?”萧璟缓步踏入厅中,玄色蟒纹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案上露出一角的密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魏成挣扎着嘶吼:“景王殿下这是何意?末将不过核对文书,何来销毁之物!你们擅闯统领府,就不怕陛下降罪?”
“陛下?”萧璟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卫士呈上一物。那是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半枚北狄狼头令牌,“方才你的人携带此令牌欲出城,已被我的人擒获。你还要狡辩?”
魏成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萧璟瞥向白卿瑶,见她微微颔首,便对卫士下令:“带下去,景王府地牢问话。”
景王府地牢深在地下三层,潮湿的气息混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石壁上燃着的松油火把忽明忽暗,将刑具架上的铁链、烙铁映得狰狞可怖。魏成被绑在“老虎凳”上,双腿被铁环牢牢固定,裤管早已被冷汗浸透。
萧璟坐在对面的乌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魏成:“说,西大营粮草为何会流入北狄?密信上的‘某物’是何物?”
“末将不知!都是诬陷!”魏成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
萧璟抬手示意,身旁卫士立刻上前,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拿起。那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直指魏成的手指甲缝。“魏成,你是禁军出身,该知道这‘针刺法’的滋味。”萧璟声音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十根指甲,一根一根来,你想从哪根开始?”
魏成瞳孔骤缩,当年他在禁军之中,见过逃兵被用此刑,十指鲜血淋漓的惨状至今难忘。卫士已将银针抵在他的拇指指甲缝,稍一用力,尖锐的疼痛便顺着指尖窜上头顶。
“住手!”魏成痛呼出声,额上冷汗如雨,“我……我招!粮草是北狄密使以重金收买,末将一时糊涂……”
“糊涂?”萧璟挑眉,“那密信上的‘先皇后遗物’又是怎么回事?”
魏成身子一僵,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萧璟。萧璟见状,对卫士微微偏头。这次卫士搬来的是一座顶部带小口的铁笼,正是当年酷吏索元礼发明的刑具,旁边还放着一块上粗下锐的小木橛 。
“魏成,你该听说过这铁笼的用处。”萧璟起身走到刑具旁,手指轻敲铁笼,“头颅卡入其中,木橛楔进缝隙,至脑裂而死。你想试试吗?”
火把的光映在铁笼上,投下的阴影恰好在魏成脸上,宛如死亡的烙印。他看着那冰冷的铁笼,当年听闻的酷吏传说瞬间涌入脑海,终于崩溃嘶吼:“我说!我说!那‘某物’是先皇后的凤印!”
萧璟与刚踏入地牢的白卿瑶同时一怔。凤印乃皇后权力象征,先皇后仙逝后理应入葬昭陵,怎会落入北狄之手?
“继续说。”萧璟的声音更冷了。
魏成喘着粗气,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先皇后驾崩那日,是……是李丞相派人传信,让末将趁乱将凤印带出宫,交予北狄密使。他说……他说先皇后的死与北狄有关,凤印可换北狄支持他日后掌权!”
“李丞相?”白卿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为何要与北狄勾结?先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魏成剧烈摇头,“末将只是奉命行事,李丞相只说办妥此事便保我升为正统领。末将一时贪念,才……才犯下大错!”他说着便哭出声来,“景王殿下,求您饶命,末将都是被李丞相蛊惑的啊!”
萧璟沉默着,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扶手。先皇后生前贤良淑德,深得民心,却壮年猝然离世,当时太医定论为“急症暴毙”,如今看来竟是一场阴谋。凤印落入北狄,无异于给了北狄干涉朝政的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你与北狄密使下次见面是何时?地点在哪?”萧璟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魏成不敢隐瞒:“三日后亥时,城外破庙。他说要给末将最后的酬金,还要……还要确认凤印是否已稳妥藏好。”
萧璟对卫士使了个眼色:“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待卫士押着魏成离开,地牢内只剩他与白卿瑶二人,火把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
白卿瑶抬手抚上腰间的双鱼玉佩,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殿下,看来先皇后的死因真的不简单。李丞相身居高位,竟与北狄勾结,其心可诛!”
萧璟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卿瑶,今日设局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察觉魏成在调防之事上的破绽,我们还抓不到他的把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三日后的破庙,便是我们揪出更多同党,找回凤印的机会。”
白卿瑶点头,眼中闪过坚定:“殿下放心,我已让人盯着李丞相的动向。他若有异动,我们即刻便知。”
萧璟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蛛网——许是方才匆忙踏入地牢所致。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地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萧璟率先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地牢潮湿,你先上去歇息。魏成的供词,我需立刻整理呈报陛下。”
“好。”白卿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动,转身时披风扫过石阶,留下细碎的声响。
待她走出地牢,萧璟才拿起案上的供词笔录,指尖划过“凤印”二字,眼神愈发幽深。李丞相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势力,先皇后的死、北狄的介入、朝中的暗流,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笼罩着整个京城。而他与白卿瑶,已然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心,唯有破网而出,才能还先皇后一个清白,还朝堂一片清明。
火把噼啪作响,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石壁上,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三日后的破庙之约,注定是一场生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