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会出于什么样的一个理由,才会让一个女人愿意以此生一辈子都可能不曾见到亲生孩子的代价做出冒险,让自己的孩子获得一生荣华。
他是所有人里最不应该埋怨她的那一个,他必须能够理解她的无奈不舍,她的苦心孤诣。
十八年的阴差阳错,他在名利场里浸淫长大,早就习惯了被人追捧、习惯了做天之骄子,习惯了孤傲、冷漠,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忽然一阵惊雷炸起,所有千辛万苦建立的东西。
全部都崩塌了。
他第一次跋山涉水来到这里,见见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同时,他心想,这是最后一次。
他恨她,恨她让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笑话,因此,他决定见完这一面,最好就再也不见。
踩灭了烟,他拍拍身上的衣服,理好领子,像是去会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一样整理好着装,然后走上那座桥。
溪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袜,他似无所觉,目不斜视,优雅自若地踩着一地蜿蜒的水迹去敲了门。
咚咚咚。
三声。
咚咚咚。
再三声。
终于,门开了。
月华色的铁门缓缓展开,万千丝暖黄从门后中倾斜而出,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他恍惚一瞬,看着那门后显出一道高挑细长的身影。
对方的声音清亮动听,又染着暖意,他用方言说道:“你找谁?”
他被那声音唤回了神,沙哑道:“我找瞿桂芳女士。”
少年冲里面喊了一声姨妈,然后转过头打量他,敞开了铁门对他努嘴:“你进来吧。”
亮堂的光纤一下子全打在他身上,他才看清,少年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穿着短裤和白色的背心,两条胳膊和衣角的颜色分出明显的两道线。
“你是谁?”他问,目光落在少年年轻干净又生动的眉眼上分毫不移,据他所知,他父亲的亲生儿子已经回到家里了,现在应该睡在从未睡过的柔软床上,小心翼翼地做着十八年来第一个安稳又不真实的好梦……
这会是瞿桂芳的第二个儿子吗?还是某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不,他没必要好奇这些。
少年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瘦弱的身影已经从房间里出来,四目相对之间,他的眼睫猛得颤抖起来。
瞿桂芳的脸是柔美又憔悴的,眼底下有着常年不化的青黑眼袋,她的个子很矮,几乎不及他肩膀,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凉拖鞋,她指节宽大,皮肤粗糙,此时此刻的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即使隔的那么远,他还是觉得那双交缠的手像一条挣脱不开的绳索紧紧的勒着他的脖子,缠得他无法呼吸,只想咳嗽,疼到落泪。
但瞿桂芳的泪先一步地掉了下来。
吧嗒吧嗒,滴在水泥地面上,宛如一场经年不停的雨充满了苦楚,又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地回春。
她往前一步,又哭又笑,眼里的情绪交织成细密的网,她喊他:“阿难,阿难,阿难……”
碰到他衣袖的一瞬间,他从窒息中清醒,想也不想猛地挥开了,瞿桂芳被挥倒栽在地上,所幸被少年接住了。
少年被眼前这景象吓住,怒从心头起地冲他道:“你……”
话音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对方那双眼睛,绝望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瞿桂芳的手。
他低头,收在身后的手抖如糠筛,看着少年的惊慌和瞿桂芳的泪,过了好久才和着血轻描淡写地说。
“我姓裴,裴屿,瞿桂芳女士,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