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八年,孤第一次来到你宫中,你屏退左右,孤还记得你那时模样。头戴巧冠,身挽霞帔,华服暗红,一双圆眼目不转睛盯着孤,直接行了大礼。等你抬头,你直来直往,第一句话问孤,陛下可愿听我一言?”帝王负手而立,恰遇云雾行去,趁着月色月下回眸:“孤说,愿。你便说,胜雪知道,凡是帝王,莫不有女人甚多,风流薄幸,更有甚者视天下女子为己有,随意轻贱,胜雪不知陛下会是何种陛下,但胜雪不愿做陛下宫中拼尽全力为争夺陛下宠爱,还落得凄惨下场的女子。胜雪只要陛下一句话,如若胜雪未曾戕害嫔妃,您是否愿意善待胜雪,始终如一?不然,胜雪愿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无须等待陛下厌弃,只因参与大选实非我之愿。”
“不过四年,与胜雪之约,孤不敢忘一字。”
妙章宫内彻底死寂,所有宫侍皆在帝王复述之语下扑在地上,腰背绷成一张弓。如果有人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们个个冷汗直流,有人还瑟瑟发抖。
在帝王面前还保持镇静的,仍然是那容宜二人。
“陛下既然记得,又为何凭添变数呢?”容妃轻声问。
帝王没有回答,他握住女人的手,没有感受到容妃拒绝,才牵着她往主殿走。
主殿门口,宜妃纪袭微向帝王款款一礼,表情像是什么秘密都没听到般古井无波:
“陛下。”
他颔首,跨进门。
“袭微留下。”
深夜,隐风楼。
“殿下,刚刚门生路过妙章宫,听见容妃正在里面闹腾呢。”昆山铜镜被置于镜台边,倒映出女子清丽动人的脸,柔荑枕着金边镶就的紫衣,张开手指打量自己新染的指甲:“怎么?是我妹妹死了,她闹腾什么?”
“大约是新晋的阳修仪一事。”贴身宫侍笑道。
“哦?”
“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入宫的两位贵子,都各有特别之处。这新晋的阳修仪,陛下亲赐了‘幽阳君’之名,直接给了一宫之主的住处,现下是东华宫的主人。而另一位贵子,就更特别了,陛下......给了她玉字封号。”
“玉字封号?”女子微微侧脸,语气说不清道不明:“宫中,不是早已有了一位玉嫔?”
“正巧的是,这位贵子,封的便是嫔位。她,也是‘玉嫔’。”隆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凸显强调。
“......”
“殿下?”
“哈——”女子笑得短促,肩膀隐隐抖动:“我当是谁,我当是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能入陛下的眼!”
“现在阖宫上下,都在等玉嫔的反应。”隆霏说道玉嫔二字时音调咬得格外重,“未成想,玉嫔的反应没看到,最不该反应大的反倒闹起来了。”
“真是出人意料。”女子拿起昆仑铜镜,一手扶着脸,细细地照看:“陛下真是我们的好陛下,竟拿出这种乐子给咱们看。一个幽阳君,一个玉字封号,不过是做了两件小事,便搅弄了风云。你说,他究竟是想要后宫风平浪静呢,还是看不下去后宫这样风平浪静?”
“陛下的心思,旁人怎会知晓?”这便不是他们宫侍能开口妄论的话题了,隆霏巧妙地转移话题:“那妙章宫,不就是这么闹起来的吗?”
“妙章妙章,”女子将头轻摇,“里面一个贺颜家的旁支女,一个陛下少储时的太傅之女、心肝肉。她二人竟能契若金兰,情合至今,何其投缘,也是极令人意想不到。”
“殿下——”
“容妃气盛,却不跋扈。宜妃知礼,却眼高于顶。两者一武一文,这让我想起从前东华宫的两位,一静一动......陛下是会划分住处的,经由他分配之人,竟从未发生龃龉过。也是妙事。”
“殿下是指......?”隆霏小心翼翼。
“若无意外,阳修仪必定与灵妃、万凝晖同路。玉嫔嘛,要么极盛,要么极衰,就看她会如何做了。”殷红霜仿佛置身事外,难得来了点兴趣点评。
“殿下是要入局,帮与那玉嫔?”
“不,我只想看,她们自相残杀。”
悍然杀气难以遮掩,隆霏只觉舒妃笑盈盈的面具之下隐藏着巨大的水花,只闻其声,只闻其味,泠声烁烁,寒香扑鼻。
“可惜了,陛下的后宫没有这样的乐子。”舒妃收回目光,收敛笑意,她百无聊赖地点了眉石,轻扫蛾眉:“若是先帝时期,此类事件屡禁不止。轮到陛下,倒是一样没有。”
短暂浮出水面的危险性流星般以极快的速度坠落,一闪而逝。
隆霏知道,那不是错觉,更是舒妃的真心之语。
隐风楼的舒妃,是如此的希望后宫风云色变,日日不得安宁,这样她好坐拥山水,笑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宫侍递给殷红霜一个金坠。
“眼下,哪里是一样没有。妍皇贵妃中毒一事,已然不是什么意外,注定要是人为。只不过,陛下近日忙于朝政,人人皆知东部边防正是要紧之时,此时皇贵妃身死......恕隆霏多嘴,死得并非是时候。”
殷红霜没有说话。
隆霏没有看见舒妃瞬间降温的眸光,似是不耐提起这件事隐隐抵触的神情,还在说。
“不知为何隆霏有种预感,此事怕是很可能草草了事,要么......”
“莫要再说。”殷红霜冷冷打断她,“殷红雪之死,总与我无关。到底是谁杀了她,我不关心。旁人都道她千好万好,只有我知道,哪天她若死了,那就是她该死,总没别的什么可能。”
宫侍侍奉她的手微不可察一顿,状似寻常: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