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明白了,他们是拿我和胡性来开玩笑。
我也笑。心里想,此地是边镇,他们大约很难见到像我这样的学生妹;又想,既是边镇,那么兵来将往,军民杂处,原是极正常的事儿,哪儿就扯上了战争!
第三节
胡性来直接把拖拉机开到了村公所,先领我们到村长办公室,又各个房间张张,且丢下我们,去找村长。村公所地处高地,几间旧瓦房连成一个“l”形走廊。走廊前的一块空地上,泊有一辆旧货车。
村公所下面,高高低低都是人家;对面山脚下一整片梯田,其间沟沟渠渠,阡陌纵横,似种有蔬菜、瓜果之类,远观也不甚清楚。
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名叫胡道宽,身材不高,体格健壮;一张黑红脸膛,五官倒还端方。他说话行事有股慎思笃定的派头,看上去颇为稳重,符合我们对于一个村官的正面想象。普通话说得较为顺溜,至少我们都听得懂,交流起来不需要辅以手势。后来才知他在北方行伍多年,后以团长一职转业。至于为什么不在城里讨个一官半职,我们后来推测,大概是他不愿虚与委蛇,巴结逢迎,况且他在村里根深叶茂(他祖、父辈都做过村长),各种人际通行无阻,所以便“宁做鸡头,不作凤尾”,回乡屈就村官。
他在村长任上十多年,致力于本村经济建设,然终因条件所限,收效甚微。第一要紧的便是交通,其时村里不通公路,在我们抵达前一两年,曾有两批港台商人来此地考察,意欲投资办厂开矿,皆因路况、水电问题而未能达成协议。
这是最叫村长痛心的一件事情。“我x他妈,”他用北方的一句粗口恰当地表达了他的惋惜之情,“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是进不来,你说急不急?”他坐在办公室一张破旧的桌子前,叙过寒暄之后,跟我们略谈了谈村里的情况,看上去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你们来得正好,”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勉强笑道:“汤先生是我们沿河村的朋友,我也不怕跟你们兜老底,我现在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去搞什么蔬菜运输。”
“什么蔬菜运输?”我们有些好奇。
“那儿——”他向户外指了指那辆旧货车,“走,出去看看去。”说着便把我们领到那货车前。
那货车大约有六七成新,原是村长托关系从县城一家运输公司搞来的淘汰货,“买不起新的,只能这个凑合用用——”他围着货车转了一圈,随手在车身上拍拍打打,“不瞒你们说,就连这笔钱村里都出不起,家家户户凑一些,另外又从乡信用社贷了一些。”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再看看那儿——”又指了指对面山脚下的那块菜田,“看到没有?长势多好!去年搞起来的,本来满心打算能挣一些,结果——唉,出了一档子事!”
不待我们追问,村长就骂骂咧咧地道出了实情。原来,该村的“蔬菜运输”堪称一项工程,其耗资之大,跋路途之远,费人力之苦,均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像——他们不是在本省交易,而是翻山越岭把蔬菜送往广州!这使我们颇感意外,我们虽知从来两广是一家,却也没想到一个小山村竟会跨省做生意!况且当时粤人财大气粗,富可敌国,直令全国上下都要抖三抖!
村长告诉我们,问题就出在这里,蔬菜必须运往广东才能挣钱,而车至广东,又须经过层层关卡,缴足费用;起先他们还能对付,无奈近一段时间,关卡竟越设越多,各地公安、工商、交通、税务……家家都想搞创收,因此瞒天过海、巧设名目;这样一来,他们的“蔬菜运输”非但不能挣钱,反而要赔钱。
好在“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不久,该村也效仿其他车辆,昼伏夜出,跟关卡打起了“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游击战术”,这样支撑了一段时间,对方自然有所察觉,随之也增派人员,日夜守岗。
事情既到了这副田地,全村上下竟都一筹莫展了。这期间他们也曾尝试过“偷袭”,所谓偷袭,就是夜间趁值勤人员困倦之际,突发马力硬闯关卡(当时多不设路障),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尚能一路狂奔数十里,这其中的惊心动魄、险象环生颇有点像港片里的“警匪大战”……此种景象,我们简直是闻所未闻,村民们(此时,屋里已陆续踅进来一些人)讲起来更是眉飞色舞,激情万丈。大概他们觉得很有趣?或是很认同自己在这场虚构游戏中所扮演的“匪徒”角色?
最不可思议的是关卡的态度,车辆既能“偷袭”,关卡也就将计就计,先放它们过去,再一路苦追围剿,待把违章车辆逼到路边,也不过是煞有介事地多开几张罚单、口头警告一下而已,据说态度还非常客气。
“从来没打过你们吗?”我们问。
“没有。”
“也没有没收车辆?或是把你们关进局子里?”
“他们敢吗?——”一个村民轻蔑一笑:“第一,他们也是违章;第二,他们主要为了这个——”拿大拇指捏了捏食指中指,做了个点钞的动作,“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为几个钱吗?他们敢用枪支弹药,我们就不会造土枪土炮?”
“什么?你们在造土炮?——”我吓了一跳,话还没完,早引得屋子里一片哂笑。他们笑什么?是笑我见的世面太少?
村长朝人群瞪了一眼道:“你们不要乱讲,什么土枪土炮,传出去那是要杀头的——”又转头向我们解释道:“别听他们胡扯,他们就喜欢开玩笑!”他一脸诚恳,把手掌搓来搓去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这样一副形貌,反使我两位师兄也坐不住了。其中一位狐疑地问道:“怎么听着不像是玩笑?”
“没有,没有,”村长连忙否认,“确实是开玩笑。”
“那枪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