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性来又说:“他下面就要封官了。”
我们侧耳听了一会,差点没笑出声来!果然,作为这次战争的总指挥,村长正式宣布,把全村定为团级编制(他倒不贪大),从此,村长摇身一变为团长(跟他在军中的职位相同),下面政委、副团……均是原村委会的核心成员;应该说,作为老练的政客,村长成功安抚了老部下,重新稳住了局面。
稍微头疼的是胡道广,不难推测,村长恨他的堂弟!但既已掌握了政权而手里又没有军权,他决定既往不咎,以大业为重,人才该用还得用!最后他宣布:任命胡道广为一营营长,任命胡道阔为二营营长,任命胡方善为三营营长——他顿了一下,抬眼扫视全场,以一种更加坚决、肯定的语气:任命胡性来为四营营长!
会场再次哗然;我们也吓了一大跳,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别人尚可,胡性来是地道的“反战派”,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转头欲问胡性来,他大约也吃惊不小,脸上顿现惊愕的神情,慢慢的,却是眉眼舒展,嘴角上翘,他突然笑了——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愉快,神秘,微妙——堪称蒙娜丽莎微笑之男性版!
唉,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周折,我们已经长了见识,所以对胡性来那一副喜悦陶醉的神情,也就不以为怪,反报以同情和理解。是啊,位高权重谁不爱?换位想想,假若我们是胡性来,一个普通的前士兵,一个现任的老百姓——虽是“主和派”将领,毕竟未经官方认可,算不得数——现在突被委以重任:由草根变精英,由民间入主流,我们会怎样?就一定比胡性来做得更漂亮?
同时对村长也愈加佩服:此人深谙人性,善于平衡各方关系,且又反应机敏,以一己之力,当机立断,终得以把沿河村从内战的边缘拖了回来!可是这样一来,又回到了老问题上了:和关卡的战争!
突然想起半小时之前,胡性来留下的那个悬念:他有办法让村长收回决定!——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转头看他,却见他半痴半傻,仍在微笑;推他一下,也是半天没有反应;我们三人一声长叹,知道沿河村完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已被招安,此刻得了魔怔!
正一筹莫展时,却听得胡性来转过头来,问:“什么事?”
我们说:“真的要打呀?”
胡性来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沉思良久;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半晌才道:“打不得——”他朝会场看了一眼:“有人会要我命的!”
我们看过去,果然,“主和派”那边早已群情激奋,几双眼睛正盯着胡性来,虎视眈眈,面呈怒色!我们叹了口气,看来内乱远没有结束,现在“主和派”内部又出现矛盾——领袖既被招安,手下却没得到惠处——如此分配不公,怎能不引起仇恨!
我们看了一眼胡性来,苦笑道:“你现在麻烦了,一旦接受军职,他们第一就革你的命!”
胡性来“唉”了一声:“所以说呢,基层工作最难搞!哪个都不能得罪!”
“那下面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现在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胡性来说,“现在是打也流血,不打也流血!”
“那怎么办?推翻村长的决定重来?”
胡性来摇了摇头:“来不及了,看能不能修改一下?”
“啊?修改?”
“是的,修改!”胡性来点点头,“要改到所有人都满意,要照顾方方面面的利益,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这是避免流血冲突的唯一路子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提出质疑。
“没别的法子了,”胡性来叹了口气,“你们也一块想想吧,救救这帮狗娘养的!”他把眼睛看了一眼会场,低声骂道:“全是一群蠢猪,疯狗!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逞一时之气,各打各的小九九,全不看后果!——”说到这里,他声音打颤,满怀悲愤:“而这就是人民!”
“人民?”我们都愣了一下,这是哪朝哪代的词汇?听来新鲜得很!
“也包括我在内!”胡性来嘀咕了这一句,便扭头看向窗外,大概致力于他挽救沿河村的伟大构想里去了。
那一刻,我们三人都非常感动,且心里五味杂全,感慨丛生。是啊,这才是我们熟悉的胡性来——相识虽短,相知却深——可爱,真实,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虽一介平民,却肩负责任,现在,他首先要避免流血事件,而后要照顾方方面面!
作为一个前军人,一个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一个万元户,一个新任不久的四营营长,他正在想一个万全之计:拥有这一切!他要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主战派,主和派;他要恢复村里的秩序,维持安定团结的局面,坚持改革开放不动摇!他要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他要让军人回到战场,重新找回热血和尊严——那风驰电掣般的酥麻感!
现在,他仍在发痴发呆,把眼睛看向虚空的某个地方,偶尔也会眨一眨;他脸色潮红,汗流满面,神秘的微笑挂在嘴边;突然,他把右手握成拳状,朝左掌心猛地一撞——惊得我们一身冷汗!难道他已经得计了?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吐了口气,似乎在考量这个修订版的决定是否具有可操作性;然后,他朝我们看了一眼,目光遥远而坚定,像个赴死的烈士;我们急忙问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