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如同一个危险的漩涡,每一次凝视都意味着一次短暂的叛逃,从这片令他窒息的现实,逃向那个完美无瑕的、拥有拥有完整“CH(4)”的幻象世界。
他越发频繁地锁上房门,拉上窗帘,将现实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手指按下快门的动作变得熟练甚至急切。每一次乳白色的相纸吐出,都意味着一段鲜活的、带着温度与笑声的记忆碎片强行注入他的脑海。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要覆盖掉他真实的、充满缺憾的过往。他开始在白天走神,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板上的公式,而是明治神宫斑驳的阳光,或是KTV包厢里旋转的霓虹灯球。
甚至在与辛照晚交谈时,他也会忽然愣住。看着她在微信认真回消息的样子,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维度——如果CH(4)还在,此刻的对话会不会更有趣?吕今绎会怎么接话?戴星锴又会如何夸张地吐槽?眼前的辛照晚很好,她的共情与敏锐时常让他感到被理解,但这种理解是沉静的,像深潭之水。而那个幻象世界里的喧嚣与炽热,那种毋庸置疑的、被紧密包裹的“存在感”,才是他病态渴求的毒品。这种隐秘的比较让他对辛照晚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却又无法抑制地沉向相机带来的虚假慰藉。
他开始下意识地回避现实中的戴星锴和卢辰。对比之下,现实中的他们,都显得如此……平淡,甚至苍白,带着现实特有的粗糙感和不完美。这种“不完美”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沉溺的幻象何其虚假。
他害怕看到他们,因为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寻常的话语,都在提醒他,那个完美的世界是假的,是他用一台诡异的相机偷来的。而他真正拥有的,只是这片再也回不去的、冰冷的现实。
记忆的边界开始模糊,那些被强行植入的“美好记忆”与现实经历绞缠在一起。有时他会对着家里的摆件愣神,疑惑它是否本该放在另一个位置;有时耳边会突兀地响起碎片里众人的笑声,清晰得让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的房间。
这天数学课上,阳光斜照,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单调乏味。庐禾盯着老师的背影,视线却无法聚焦。脑海里尽是昨夜看到的碎片——是四人并排走在盛夏的街头……
他无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江璃沙。那一刻,某种错乱的时空感攫住了他,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江璃沙,而是吕今绎。一种强烈的、想要分享那段“共同记忆”的冲动涌上喉咙,甚至压过了理智。
他身体微微后靠,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仿佛刚从某个欢闹场景里抽离出来的熟稔和兴奋,低声脱口而出:
“诶,我和你说卢辰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江璃沙闻声抬起头,脸上是一片全然的不解和疑惑,微微蹙眉看着他:“……卢辰?卢辰是谁?”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庐禾眼中恍惚的光彩。巨大的落差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谁说了话。尴尬和恐慌迅速爬上脊背。
“……抱歉,抱歉。”他猛地转回身,声音干涩,几乎是摔坐回去,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上的笔,指节发白,脸微微发红。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摊开的数学书,那些公式和符号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点。
但他的神情却明显仍滞留在那个“另一个时空”中,惊惶未定,又充满了某种被突然拽离后的失落和茫然。课堂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脑海里尚未散去的、那个完美世界的余音。
《错轨夏日图》
几日后,家中,手中那台老旧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已被他掌心的体温焐得微温。指尖熟练地找到快门按钮,动作近乎一种虔诚的仪式,又带着瘾君子般的急切。
“咔嗒。”
“咔嗒。”
“咔嗒。”
一张,又一张。乳白色的相纸在床边堆积起来,像一片片无法拼凑完整的梦的残骸。他沉浸在那些虚假的记忆碎片里,时间感变得模糊不清。直到门外传来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相纸”收进一个铁盒里,藏于书柜最深处的角落。仿佛藏起一盒见不得光的毒品。
走出房间时,庐禾含糊地应了声“写作业累了”,便钻进卫生间用冷水冲脸。镜中的自己,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红丝和一种亢奋褪去后的虚乏。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将那些过于鲜活的幻象从脑海中驱散。
然而,错乱的迹象,已开始如同无声的蛛网,悄然蔓延进现实。
几天后的午后,微信提示音响起。是戴星锴。
他划开查看。
戴星锴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随手抓拍,背景是校运动会嘈杂的看台,阳光炽烈,人影晃动。照片焦点是并肩站着的两个男生,正是戴星锴和卢辰。那是大前年秋天的事了,庐禾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戴星锴:[图片]
戴星锴:诶,庐禾,刚翻相册看到这张,站我旁边这兄弟谁啊?看着挺眼熟的,和我们当时是一个年级的吗?咋一点印象都没了……
庐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戴星锴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庐禾:?你失忆了?这不卢辰吗?咋,卢家公子换个发型你就不认识了?[抠鼻]
他以为这是戴星锴式的、略显蹩脚的玩笑,或许是为了开启某个无聊话题的铺垫。他甚至配合地编了个“换发型”的借口,指尖轻快地敲着屏幕,等待戴星锴接下句的吐槽。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
戴星锴:卢辰?谁啊?咱班以前有叫这名的吗?不对啊,这背景是初中吧,咱俩啥时候跟这人一起参加过运动会?奇了怪了...
庐禾嘴角那点笑意凝固了。一种微妙的、冰凉的违和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戴星锴的语气不像开玩笑,那真实的困惑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但很快被更强大的惯性思维压了下去——肯定是戴星锴睡迷糊了,或者又在玩什么他理解不了的新梗。他甩甩头,把这点怪异归咎于戴星锴一贯的跳脱。
庐禾:行行行,你不认识,是外星人行了吧,我偷偷P上去的吧。
话题被庐禾生硬地扯开,滑向了无厘头的方向。那点关于“卢辰是谁”的疑问,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迅速沉底,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忽略。庐禾并未真正在意,只当是日常琐碎中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几天后,另一个错乱悄然而至。
庐禾想从微信聊天记录里翻找去年CH(4)刚建群时,吕今绎兴致勃勃解释“甲烷”含义的那段话。他清晰地记得那段对话,甚至记得她当时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他熟练地搜索关键词“CH(4)”,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屏幕加载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
预料中密密麻麻的、承载着初期喧闹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毫无意义的、扭曲的乱码字符。
“?????????”
“%…*@¥"
“ERROR: TENT UNAVAILABLE”
冰冷的乱码和系统错误提示,将那些热烈的讨论、玩笑、甚至“。”,全部被吞噬殆尽。
庐禾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攥住了他。他退出重进,清理后台,甚至重启手机——那片乱码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那里,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微信出bug了?”他喃喃自语,试图用最合理的解释安抚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肯定是版本更新导致的数据错乱...下次更新应该就好了。”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将手机扔到一旁,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祥的乱码从眼前和心里一并驱逐。但那被挖空一块的感觉,却隐隐约约地缠绕不去。现实的经纬,似乎正在某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