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将杭城的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庐禾背着略显沉坠的书包,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与辛照晚交谈后,辛照晚将相机借给了庐禾。
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微小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困惑与隐秘期待的空茫感。辛照晚的话语简洁,只说是整理旧物时发现的一样“有点特别”的东西,或许能让他“换个角度看事情”,随即在他桌子里塞了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回到家中,庐禾打开包裹。那是一台造型古朴的相机,金属机身泛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品牌标识已模糊,镜头玻璃却擦拭得异常洁净,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光,像一只沉默的、窥见过往岁月的瞳孔。与他认知中的所有数码产品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近乎神秘的陈旧感。
“能拍平行时空碎片?”——辛照晚的解释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庐禾本能地不信,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平行时空?若真存在,那里的自己,是否圆满地守护住了那个名为“CH(4)”的盛夏,而非像他一样,只剩一地的狼藉?
握着那台相机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吕今绎送的摆件小鸟好似在盯着他看,像在无声催促。他深吸一口气,将相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冷光与相机古朴的质感形成突兀的对比。
他拿起相机。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金属外壳迅速染上他的体温。他摸索着,找到了一个似乎是快门的按钮。对准什么?辛照晚没说。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他迟疑着,将取景框对准了自己前方,手指微微用力,按下了快门。
没有预想中的机械快门声,也没有闪光。相机似乎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如同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相机顶部的一个极小窗口,竟缓缓吐出一张泛着柔和乳白色光泽的方形“相纸”。
庐禾愣住了。他取下这张“照片”。触手并非纸张或塑料的质感,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蕴含着微弱能量的奇异材料。他低头看去。
“照片”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混沌的、流动的乳白色光晕。
就在他蹙眉,以为相机出了故障时,异变陡生。
那片乳白色的光晕骤然在他眼前放大、旋转,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瞬间将他的全部意识吸入!眼前的房间景象扭曲、淡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鲜活、生动、带着喧嚣人声和食物香气的画面,轰然撞入他的脑海,不,更像是直接烙印进他的感知!仿佛是经历过那件事情一般。他看到了!
空气里弥漫着火锅残留的温热香气,还有一丝水果的清甜。客厅的灯光温暖明亮,落在四个散坐在沙发和座位上的身影肩头。戴星锴正比划着说着学校里的什么趣事,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渍。卢辰依旧安静,但手里拿着半罐可乐,目光落在戴星锴身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而吕今绎……
她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笑得眼睛弯弯。不是那种礼貌的、浮于表面的笑,而是毫无负担的、松弛的畅快笑容。
然后,他看到自己——那个碎片里的“庐禾”——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封他无比熟悉的、边缘甚至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封。心脏猛地一缩!
碎片里的“他”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走向吕今绎。
“喏,”那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但努力保持着自然,“拖了好久……本来想过年给你的。”
吕今绎脸上的笑意未减,疑惑地挑眉接过:“什么啊?情书?”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调侃语气。
“去你的。”碎片里的“他”耳根微红,笑骂了一句,“自己看。”
吕今绎笑着拆开信。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页,起初还带着玩笑,渐渐变得专注。客厅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看得不快,甚至在某几行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
看完,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却故意撇了一下:“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搞得那么严肃。”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反而有一种……被郑重对待了的、心照不宣的熨帖。她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很自然地把信封放在了自己随身的包旁边,动作轻柔。
“对了,”碎片里的“他”像是终于完成了心头大事,语气彻底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得意,“你生日送我那——么一大箱,我也不能落后啊。明年!明年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个大的,包你满意!”
“哟?”吕今绎眼睛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满是好奇,“透露透露?啥啊?原神周边?不会又是哪个角色的立牌吧?哈哈哈!”
“保密!”碎片里的“他”竖起食指在唇边,笑得神秘兮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很有诚意!”
“切~ 吹吧你就!”吕今绎嗤笑,抓起怀里的靠垫作势要砸他,眼底却漾着毫无阴霾的、明亮的期待。那种期待,纯粹而直接,是对未来某个美好时刻的笃定相信,是对他们之间这种“有来有回”的默契的全然接纳。
戴星锴在一旁起哄:“啥啥啥?见者有份啊!”卢辰的嘴角似乎也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笑声,灯光,空气中浮动的食物香气,吕今绎眼底毫无保留的笑意和期待,以及那份沉重许久的信件终于送达后的、弥漫在“他”和周遭空气里的巨大轻松与温暖……
“轰——!”
现实的冰冷墙壁、昏暗的书房、手中相机坚硬的触感,如同退潮后的礁石,猛地撞回庐禾的感知。
巨大的、尖锐的幸福感,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他的心脏,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狂喜和痉挛般的战栗!那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吕今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现实都更加鲜活、更加灼热、更加……完美。
这完美呈现了他最渴望却永远失去的图景。
但紧随其后,甚至不容片刻喘息,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痛楚,如同蛰伏的巨兽,从被幸福撕裂的伤口处猛然暴起,狠狠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他的现实。
那封信还躺在他的抽屉深处,永无投递之日。那份“包你满意”的生日回礼,永远停留在了构想阶段,再无送出可能。吕今绎眼底那毫无阴霾的笑意和期待,早已被最后那冰冷决绝的“回不去了”彻底冻结、碾碎。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庐禾猛地弯下腰,相机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落到了床上。他顾不上捡,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情绪在他的颅内疯狂对冲、爆炸,炸得他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被撕裂的痛感。那个碎片的世界越完美,就越发衬得他此刻身处的现实何等残缺、冰冷、令人窒息。
过了不知多久,颤抖才略微平息。他缓缓直起身,眼眶通红,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被蛊惑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床上那台沉默的相机,仿佛那是通往天堂也是通往地狱的唯一密钥。
没有一丝犹豫,他几乎是扑过去,再次抓起了它。手指因为激动和残余的颤抖而有些失灵,但他还是固执地、再一次地将镜头对准了自己。
“咔嗒。”
相纸吐出,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光晕流转,意识再次被猛地吸入。
视野骤然切换。
是午后的校门口,阳光炙热,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校园特有的喧嚣和柏油马路被晒烫的气息。他刚走出教学楼,准备回家,却猛地愣在原地。
校门外的树荫下,三个身影格外扎眼,正笑着朝他挥手。
戴星锴笑得最张扬,一手叉腰,一手大幅度地挥舞,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看口型大概是“金蝉老师”。卢辰依旧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确确实实落在他身上,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你们……怎么来了?”碎片里的“庐禾”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窘迫——被同学看到朋友来找,总是有点不好意思,但那欢喜是实实在在的。
“惊喜吧!”戴星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说来就来了!够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