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当城里人到李园赏风景照相的时候，正是果农们春耕的大忙季节。本来，时令过了农历清明，大地融化了，小柱子和弟弟就开始张罗给葡萄园扣大棚。熟料，因动迁文件说大棚里的葡萄补偿高，张罗扣大棚的果农陡然增多，开春焊大棚的生意异常火爆，施工队难以相雇。哥俩分头联系了很多施工队，都以活排满为由推辞了。总算联系成了一份，也排过“五一”了。担心进度，哥俩就利用清明到“五一”二十多天的时间，紧张地备料。到银行取了用门市房抵押贷下的购料款，一车一车的钢筋，甩着长长的尾巴，就晃晃悠悠地运进来了，一捆一捆的塑料布也置办齐了。直到一应俱全，只等施工队的到来。
盼星星、盼月亮，这天，焊大棚施工队的小卡车，终于拉着发电机，“嘀嘀嘀”的开进了葡萄园。
“来啦！来啦！”早早到路上接应的小柱子跑进了院，招呼屋里人。屋里的人等得正急，听到喊声，呼啦一下出来一大片，小柱子一家、小柱子弟弟一家，还有请来帮工的夏富贵、何成等一些邻居。
“料备好了？”白色小卡车上跳下来的师傅们叫嚷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柱子弟弟笑容满面地说着，边给师傅们点上香烟，然后引着师傅们查看备料情况。
连续在太阳底下进行焊大棚作业的缘故，三位施工队的师傅个个晒得跟非洲人似的。简单地了解了一下主人的规划意图，就在地中间，起着发电机，吆喝着人们热火朝天地焊起大棚来。到了中午，小柱子的瘸媳妇把饭做好了，招呼大家进屋洗脸吃饭。吃完饭，师傅们就在房后树根底下的荫凉处，铺上一块破草席，躺下午休，霎时鼾声如雷，那鼾声一直飘到通村公路上，惊得树上的乌鸦“喳喳”的鸣叫。下午两点，太阳稍微落一落，不那么烤人了，就又吆喝着干起来，三部电焊带着火花“滋滋”地一直干到天黑，讲好了晚上不供饭，白色小卡车就拉着师傅们，各自回家去了。
人类是地球最巧妙的化妆师。一个礼拜的时间，十亩地上明晃晃地建起了四栋大棚！每栋大棚八米宽、一百多米长。远远望去，像四条溪流汇到了一起，太阳底下银光闪闪。
大棚焊上了，新葡萄栽上了，十万元贷款花光了，老葡萄也从沟里挖出来，重又绑到了水泥桩撑起的铁丝网上。这天一大早，小柱子就到大棚里查看老葡萄的抽芽信息。往年，小满前后，附近湿地保护区的鸟儿从南方迁徙回来，满园盈绿的李树林里叽叽喳喳，传出各种鸟鸣的时候，葡萄就该鼓出芽包，几天就满园放绿了。可眼下，经验丰富的小柱子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不祥之兆涌上心头，可一下子还拿不准，这关系全家人生计的大事，他不敢轻易地下结论。瘸媳妇做完早饭，晃荡着两个大奶子，扭搭扭搭地走进大棚里来。往常，瘸媳妇并不向里走，而是站在地头使劲一嗓子：“吃饭啦——！”只要小柱子不应声，她就一句接一句的喊，好像死人也要叫活了似的。有时候方知和老孙在园子里干活，不用看点，听见南侧的葡萄园里传来瘸媳妇的声音，就知道到饭时了。老孙经常笑着说这瘸媳妇真厉害，小柱子见她溜溜的。
“我看今年葡萄够呛能发芽了！”瘸媳妇当然也关心葡萄的生死，把话挑明了说。
“你别马戴嚼子瞎勒扯！”小柱子像被针刺了一下，满肚子火气。
“你不信？咱俩赌点啥，它要是能发芽，我把姓更喽！”
“你个败家娘们是不是找死啊！”小柱子显然被激怒了，公鸭嗓里火气更旺了，身子还直向瘸媳妇使劲，好像要动手。
“没人管你们家那些破事，都冻死才好呢！”瘸媳妇出口不逊，毫不示弱，不过见丈夫两眼冒火，说完急忙转身扭搭扭搭地离开了。
小柱子把地上浇水用的水瓢捡起来，“悠”的一下撇过去，铝做的水瓢轻飘，掷不远，离瘸媳妇一米远的甬道上“乒乓”落地，没砸到。瘸媳妇逃出了大棚，撇下黑不溜秋的车轴汉子留在闷热的大棚里，小眼睛冒着火，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翻江倒海地说，这个败家娘们！不看在她给自己生养了一对儿女的份上，早就休了她！当初要不是父亲赌博没正事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哥六个挨肩难娶媳妇，说啥也不能把一个瘸女人娶到家。因为弟弟差点儿工钱，一冬天她就一直跟自己别别扭扭过不去。这次弟弟把贷款全都用到了焊大棚上，根本倒不出钱来给他工钱。这个女人没一天不磨叨，还几次提出撂挑子不干了。要不是他可怜弟弟，忍气吞声，早就巴掌撇子打过去了。打成的媳妇揉成的面，墙倒八遍用泥垒，这话一点儿不假，这个败家娘们就是没打垒出来。现在葡萄冻得不出芽，眼盯着今年的收入要泡汤了，一家人都上火，弟弟嘴起泡了，他也哧黄尿了，这节骨眼儿她还在矫情，他真想扇她几个耳光，以解心头之恨。
一面是刚刚夹栽上去绿莹莹的新葡萄，一面是黑黢黢一点动静儿没有被冻死的老葡萄，眼前的场景真是又给人希望，又使人沮丧！老天爷就是这样没轻没重的捉弄着百姓苍生！
九连的葡萄大面积被冻死的消息，使方知因为李树发芽开花，刚刚好起来的心境渐渐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此刻，他站在庄园屋里，注视着墙壁上挂着的匾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那块匾额是购买李园后省城的一位书法家送的，装裱后他不知看了多少遍，他觉得这幅书法挂在这里与庄园相配，真乃珠联璧合——柔和圆润的草书，田园诗人王维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温存诗句，与现实中鸡鸣狗跳的乐园相映成趣，锦上添花。每次时不时地望上一眼，都使他横生激动。可是现在，他却陷入了有些不着边际的思考之中：乐园？什么是乐园？乐园应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壮阔清奇，应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安逸踏实，应有“我爱邻居邻爱我，鱼戏水来水戏鱼”的朴实民风，更应有殷实的生活，富庶的日子……可是眼前的情形是，冻灾之下，自己的李树死里逃生，邻居的葡萄却命丧天手，本应生机勃勃之时，却不见绿回人间，给人以迎头一击！那可是果农们的命根子啊！这时，去年那场冰雹过后，小柱子含着泪，一车车倒掉烂葡萄的凄惨场景，又浮现脑海，果农们风里雨里劳作了一年，到秋，却不能收获，那是人世间多么悲哀的事情！不用去过多的了解，都能想到家家户户为此承受的伤痛，不仅他是业余果农，更因为他是农家子弟，身上同样携带着一颗农心！
像自己的葡萄遭遇了灾害一样，方知的心被一双靠天吃饭的魔手，抓挠得隐隐作痛。连日来，大学校园养尊处优的教授生活仿佛与他格格不入了。他忧心忡忡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靠天吃饭的农民，怎么办？怎么办……他只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可却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就这样忧忧郁郁的连续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一天，他朦朦胧胧梦见九连的葡萄园和自己的李园上面，都神奇地蒙上了一层既像塑料大棚，又不像塑料大棚的白色屏障，恍惚中老孙大哥还在一旁比划着，说这家伙好，又保暖，又防雹子砸……醒来，他知道那是去年葡萄被砸之后，女儿方卓情急之下，给他一连提了几个建议：要不每棵树上蒙一个塑料袋，要不每棵树上撑起一把伞，要不每棵李树旁边栽上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为李树挡雹子……实在不行，就买一块大苫布，天气预报有雨了，就提前苫在李园上面，雹子就砸不到了，未雨绸缪嘛！记得当时听了女儿的话，觉得女儿又可爱又天真，一本正经地回答说那得需要多大的一块苫布，能将几百棵树的李园遮盖住！再说了，那么大的一块苫布，怎么才能苫到李树上去呢？姑娘你是动画片看多了吧……这天，夜深了，妻女都熟睡了，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他披上睡衣，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黑茫茫的夜空，想到农民朋友靠天吃饭的遭遇，再也控制不住忧郁的思绪，便伏案写起来——
葡园黑茫茫
枯枝一桩桩
春天里，哪去寻找啊
那一身的绿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