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场冰雹,把方知夫妇刚刚建立起来的美好庄园生活给搅乱了。方知的心情,跌落到了从未有过的低谷。对于方知而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体验,既与果农们不完全一样,又是纯粹的城里人永远体会不到的。他既是受害者中的一员,又是上班一族对灾难现场的目击者。作为受害者,他与农民们一样,忍受着劳动成果收获之际,被剥夺收获的权力带来的那种无法名状的痛苦——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给李林剪枝、喷药、锄草、施肥,并且常常憧憬着秋天来临时硕果满园的丰收景象,这一切却瞬间化为了乌有!更糟糕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梦魇不是转身就可以溜掉,眼前的问题是满园砸得稀巴烂的李子怎么办?就像一名责任心再差的导演,也要为一个故事的结尾负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不管那结局是多么的悲惨!
因为生活与遭遇,如同观众与故事,不管如何交错、撕裂、碰撞和激荡,最终都要各自按照自己的逻辑脉络向下发展,尽管有时候显得是那样的冰冷和无情。
重构乡愁大厦的行为是浪漫而宝贵的,但它也容易崩塌。一半用乡愁浇筑的心灵大厦倾斜了,甚至将另一半上班族的光鲜心理也给暂时覆盖了,不管表面上方知如何安慰尹红——这不算什么,也就损失了一个月的工资。可他内心的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那些依靠庄园吃饭养家的果农,夏富贵、小柱子、脑血栓……他们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怎么办啊,今年他们注定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他的心头突然缠绕上了一层阴影,庄园生活使他刚刚沉寂一些的心境,又被搅得浑浊和浮躁起来,以致认为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世外桃源,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一团糟。本来他是想趁放暑假在家休息的时机,将李子处理掉——找一个小贩子,给上差不多的价钱就一次性批发出去,前几天都邀人来谈过了,现在却要处理这些烂李子!
老孙大哥一直与他心连着心。对于这一点,方知丝毫不怀疑。因为伺候李园付出的辛劳老孙一点也不比自己少!老孙是勤劳的人,不会干面子活,每次他到庄园来,老孙不是在铲地,就是在喷药,总是头缠毛巾,汗流浃背的迎接他。忙这忙那,任劳任怨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生感动。将心比心,方知也经常给老孙带上一些好吃食,老孙愿意吃肉,他就经常买一只烧鸡,或酱牛肉之类的犒劳老大哥。现在,一反面带笑容、满怀喜悦迎接他的常规,老孙平素一双豆粒大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呆滞地盯着他看。他清楚,那是老孙通过房东的脸色,在判断对这场突如其来灾难的反应程度!要知道,对于一名收入有限的退休工人而言,对这次突如其来的雹灾,对经济损失的反应远比一名在职的大学副教授反应强烈得多——虽然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可事实是,与房东一样,看屋人所受的精神打击丝毫不浅!
老孙的小媳妇是一个十分机巧的懒妇。见此窘状,只是甜言蜜语、闪烁其词对房东说了几句安慰话,便照旧穿着一身招摇的蓝色碎花裙子,躲进屋里了。憨厚的老孙却始终陪着方知在李园里东瞧瞧、西看看,帮助方知估算着损失。方知手里拿着烂李子对老孙说:
“孙大哥,邻居们都说是秃尾巴老李的缘故,这话你信吗?”
“怎么说呢,都这么讲。开始我也不信,可是九连确实年年遭雹子,周围一里之外的几个连队就砸不着,你说怪不怪?”
“邪门了……”,方知丝毫不信,他是个无神论者,可心里也犯嘀咕,一直想从科学的角度去寻找大自然规律性的蛛丝马迹,却很茫然。
“我看还能挑出一些好的,不行就找人挑好的拣吧,好歹也能卖几个钱。”老孙建议道。
“怎么拣呢?再说怎么卖呢?咱们既没车又没闲人呢,嗨,真是坑人!”一提到卖李子,就刺痛了方知,使他不由想起去年初来乍到卖李子的遭遇。“原来我寻摸今年把整片园子一次包给小贩子,就是少卖几个钱,也行,省心呢!”
听方知这么说,老孙没再说什么。他又蹲下来,挑看被大水冲到一处的一堆挂红的李子,半晌,又说:“要不咱酿李子酒?”
方知吓了一跳,说:“什么?酿李子酒?这东西也能酿酒?”
老孙说:“啥都能酿酒。就是把角瓜发酵了也能酿出酒来。我给我弟弟看草原的时候,那里有两棵樱桃树,红透了吃不完我就摘下来酿酒,味道可好了!”
“是吗!”方知感到口里一股酸水向外溢。
“家里还有,走,你尝尝!”
方知紧忙随老孙进屋,老孙从橱柜里捧出一个小坛子,拿酒杯倒出来一些殷红殷红的樱桃酒,方知咂了一口,甜中带辣,辣中带涩,涩中弥漫着一丝芳香,品尝完,他几乎喊出来:“好喝!好喝!”
“这都放两年了,刚酿出来的时候那颜色鲜红鲜红的!”
“李子比樱桃的甜度高,酿出来能不能比上樱桃酒的味道?”
“没事,我看只能强,不能差!”
见有了讨好房东的缝隙,小媳妇从屋里出来了,插话道:“反正李子砸坏也不好卖了,拣回来就酿呗,没准儿老孙就能给你变废为宝!”
“小嫂子说得对,我去买口大缸,明天咱们就酿李子酒,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就酿出一种名酒来!”
死灰复燃一般,方知的心里重新又有了光亮和热度。第二天,他就买回来一口大缸和几袋冰糖,拉着尹红和放假在家的女儿方卓,一起到园子拣李子酿起酒来。尹红拎个竹编小筐,专挑没砸坏的李子拣,单装箱送人或者出售;方知端个塑料筐,单挑砸破皮儿和砸裂的拣,用小推车推回来酿酒。老孙领着方卓,把拣回来的破李子放到大盆里洗掉沙土,然后削去坏处,在帘子上淋干水,倒进大缸里,一层李子,一层冰糖,一大缸足足装了十几箱李子,用去几十斤的冰糖。最后找一块石头洗净压在上面,用塑料封严,就等着出酒了。
“需要酿多长时间?”尹红问。
“十天就能出酒。如果李子肉没酿净,就放些冰糖再酿十天,过滤干净剩余残渣就行了。”老孙胸有成竹。
十天后,老孙找出了酿造樱桃酒时用过的纱网笊篱,在方知的帮助下,将大缸里的李子核一瓢瓢过滤到大铝盆里,李子酒过滤到一个小缸里,颜色橘红,鲜艳诱人,方知迫不及待的尝上一口,微涩中甜甜的果汁味。老孙说现在还不能叫李子酒,还要在阴凉处沉淀一个时期,才能困出酒味。之后每隔十天半月,两人便将李子酒过滤上一遍,反复多次,直到一丁点儿沉淀物没有。一次,文友请方知吃烤羊腿,方知就灌些李子酒带上,文友们尝过了,连连叫好,老万竟尝出了苦、涩、香、辣、甜五种味道,并富有诗意地总结说简直是喝李酒、品人生!没等到春节,十几箱李子酿出的几十斤李子酒,就被抢喝没了。尹红说要知道李子酒这么好喝,砸坏的李子不如全酿酒,何必几百棵树只卖几百块钱,让水果贩子捡了便宜。方知说谁知道李子酒这么受欢迎!老孙见试验成功了,信心十足的插话道:没关系,来年多酿呗!
看房人的妙手回春,不仅使方知夫妇摆脱了李园丧失收获这突然的打击和伤感,而为着李子酒带来的毫不逊色的浪漫情怀,倒对庄园的未来生活更加充满了信心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