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慈寺内有庖厨善做口味极佳的软枣糕,凡有资财布施的百姓均会获赠一份,此时寺院大门外等候领取糕点的民众早已排成长龙。发放点心的僧侣知晓唐贺允是本寺一位慷慨的大檀越,只当又来取糕,于是欲迎入静室。唐贺允却道非为此意,他这次想前往的是地藏殿。
菩萨金像的双目慈悲地俯视灯火映照下无数的灵牌,无论每一片木板上字迹所代表的人生前是善是恶,这肃穆寂静的场所中,他们已是一段永远沉默的过去。唐贺允没耗费多少时间就从其中找到唐无逊与唐贺雨的灵位,墨漆底上的金字闪烁光芒,好像来自幽冥深处的死灵冰冷又刺眼的目光。
它们身边很快会再添一个牌位,记录下世间曾有一名唤做唐贺如的女子,并为其供奉一盏传说能指引灵魂的不灭明灯,唐贺允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殿内司职的僧人在功德簿上添了几笔,随后又问:“霍郎君,这发心人如何记录?”
“不用记我的名,就写……兄吧。”
之前为唐无逊和唐贺雨行功德时,他留下的是另一个字:友。不过现在他不再打算隐瞒与唐贺如的关系。
刺客合十跪在圣像前,他本该既无慈悲也无虔诚,如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完成虚伪的叩拜。但这一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悲悯与诚挚,眼里漫起的潮热静静地证明了这一点。
唐贺允轻声念道:“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者平安。”
并非佛经,这是唐无逊说过的一句话,多么正确。曾经爱过恨过的这些人都不在了,已去享受死亡赠予的宁静,只留下他苟延残喘于肮脏喧嚣的世间,体会着没有尽头的苦痛。
唐贺允合上眼,久违的泪水滑过眼角,开始还温暖,最后依然冷了下来。
软枣糕未如唐贺允期待的被沈惟顾独享,林胧嗅到师兄手里纸包透出的甜香,涎着脸上来拉扯,硬是掰走一半。少女回头望望,花坛边师父正坐在一张躺椅上晒太阳,她当即挥了挥胳膊:“师父,宣慈寺的软枣糕真好吃,要不要尝尝?”
楚郁因为办案不顺心情不好,爱答不理地抬抬眼皮:“不要,当谁都跟你一样嘴馋。”
他随后转看大徒弟:“地方找妥啦?”
“嗯,在宣平坊东南隅,我后天和魏瞳子搬过去。”
“你已经不是单个人,好歹有了老婆,往后再添上孩子,是得寻更宽敞的房子住。不过怎么这样急,等我忙完这阵子不行吗?到时候还能帮衬你一把。”
“我在城里躲懒一个多月,再不回去二哥的脸色恐怕更难看,趁这些天有空还是安排了罢。”
“这倒也对,小沈将军人死板,那脾气也……”
楚郁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宣平坊那边房子卖价不便宜,租金也向来不低,存的钱够吗?花费大的话,师父替你出点,仆人也捎一个过去?”
沈惟顾早已准备好了说辞:“那院子原本是信徒舍给宣慈寺的,可屋子太老旧,方便住人的房间不过两三,租卖不出去,所以平时都用来堆放杂物。知客师收我一月三百钱,只叫帮忙多照看下各处。反正地方小,魏瞳子一人应付得了。”
“嚯,着实便宜,那我放心了。不过再过几月她就管不了事情,还是记得找奴婢。”
“我会安排的,师父。”
林胧高高兴兴又凑过来,骤然一拍沈惟顾的左肩:“以后师兄记得替我多多带宣慈寺的软枣糕回来……呃,师兄你怎么了?!”
楚郁本都眯起眼睛专注享受日光的沐浴,骤闻少女语声里的惊慌,吓得猛然坐起:“你又捣什么乱了?”
沈惟顾一声不吭,脸色却霎时惨白,不自觉地扶住左肩。不过他神情变化很快,面色还未恢复,已轻松笑道:“你去少林寺偷学了大力金刚手吗?”
林胧有些不知所措,定在原地不停扭手:“我……我……”
沈惟顾转瞬大笑,拧了拧师妹的鼻尖:“小傻子,我诈你的!你哪来那么大力气拍疼我?”
少女气得差点蹦起来:“师兄拿我取笑!”
沈惟顾一面笑着右臂一抬,轻而易举格下她本来没什么力道的回击,但他的左侧手臂不觉往后一侧,似乎下意识回避伤害。
楚郁原也笑出声来,但看着那一大一小一来一回地躲闪,笑意越来越淡——实际情况绝不同于沈惟顾的解释,他真的肩头带伤,这是掩盖不了的。
不知怎的,楚郁忽然想起何酥酥提过那伪装面目的胡人本是灰瞳,而且对方似乎当夜还被暗箭误伤……
汉子倏然一阵恶寒,全身都爆起鸡皮疙瘩,心头更是直啐。
呸呸呸!我徒弟是脾气不好又没几个子儿,可论起长相,绝对算生得一表人才,从来不缺女人,怎么可能分出闲心去搞男人嘛!
收拾行李的事交给了魏瞳子,严小焘从今早起就帮姐姐忙活着,但现在姐弟两人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四目相对地僵持良久。
严小焘手里抓起一个填满蓬松芦花的布袋,满脸不可置信:“阿姐,你一直在骗阿沈吗?”
魏瞳子刚才踩凳子去翻柜顶的箱子,一不小心脚滑摔下。严小焘接人时拽了一把姐姐的腰,好死不死把伪装身孕的袋子给扯落了出来。
魏瞳子脸色青红不定,好半日憋出一句:“这不是骗人,我那是……唉,怎么跟你说好呢?哎呀,反正姐姐没做坏事!”
“你怎敢这样,阿沈如果知道你伪装有孕讹诈……”
魏瞳子以指代梳整理着抛散的发髻,没什么好气地回嘴:“啰嗦个屁,他哪一样不晓得!再说我哪有讹诈,这不是悄悄帮他一把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严小焘抓住布袋,抿着嘴冷脸不语。魏瞳子以为弟弟替沈惟顾生气或者担心自己的将来,赶紧解释:“放心,沈校尉其实是好人。姐帮了他的大忙,他不会不知报恩。”
女子一行说,一行拉住弟弟的手,把他拖到床前一并坐下,再打开膝头一只螺钿匣子,笑容里透出一丝小小得意:“阿多,瞧瞧,这是姐姐这几年偷偷攒下的钱。只要节省些不乱花,别说够下半辈子的吃喝,你的老婆本也在里头呢。所以啊,我嫁不嫁人都不愁没依靠,你也不用害怕了。”
严小焘凝视满匣的金饼银铤,还是一句话没讲。魏瞳子怕他担心,将匣子合好,郑重地塞进弟弟手里:“这钱我不带过去了,你先拿着。”
严小焘倏然一震,赶忙往回推:“姐,我有钱使,不能拿……”
“这里的东西又不单给你!最近不大得便去平康坊,你路过那边时替我探望下安安,顺道送她一些钱请医买药。再悄悄告诉她,等我把自己安置妥了,一定会想法子救她出来。至于剩下的钱,赶紧给你和义父添些衣物用具。对啦,你们不是想在城里开裁缝铺吗?崇贤坊一家铺子正要转手,我帮你……”
女子停住话,困惑地望着弟弟泛起泪光的双眼:“阿多,你怎么了?”
严小焘咬紧下唇,过一晌才哽咽着说:“没什么,阿姐……你……你跟当年一样心好……”
魏瞳子权当他是一时激动,拍拍弟弟的手,轻笑劝道:“傻弟弟,我们一家人呢,姐姐怎么可以不管你的将来?而且阿姐也想跟你一起过舒心日子呢。”
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者平安-----------引自《死人经》,作者:冰临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