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林”,当地人更常叫它“瘴气林”或者“闷头林”。据说里面终年雾气不散,藏着能让人不知不觉晕倒、甚至丧命的“瘴气”,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和防不胜防的毒虫。是通往西南深处几处流放地必经的险关之一,每年都有倒霉的流放者或商队折在里面。
王虎提前两天就开始让队伍准备。他命令所有人,尽可能多准备一些干净的布,浸湿了备用。又让懂草药的老李头辨认了几种据说能稍微抵御瘴气的草,让大家嚼了含在嘴里,或者捣碎了抹在鼻孔下方。但老李头自己也说了,土法子,管不管用看运气,最重要的还是快,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少吸气,闷头冲过去。
“跟紧了!一个挨一个!不许掉队!看见白色雾气浓的地方绕着走!脚下踩实了!感觉头晕立刻喊人!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好走了!”王虎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和紧张。
流放者们个个面如土色,互相靠拢,眼中充满了恐惧。林家人都聚在一起,林晚把家里能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都分了下去,让每个人都准备好。苏氏紧紧拉着赵氏的手,林坚和林朴一左一右护着女眷,林实也握紧了木棍,警惕地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林子入口。
那林子入口处,就能看到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林间流淌,阳光到了这里仿佛都被吞噬了大半,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一股沉闷的、带着腐朽植物和淡淡甜腥的气味隐隐飘来,让人胸口发闷。
“走!”王虎一声令下,带头催马冲了进去。官兵们押着流放者,也硬着头皮涌入林中。
一进入林子,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温度却似乎升高了,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乳白色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软绵绵的,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有些地方还渗着黑水。巨大的蕨类植物和扭曲的藤蔓从雾中伸出,形态怪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死寂得让人心慌。
“用湿布捂好!”林晚提醒家人,自己也用浸了溪水(加了点盐)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她努力辨认着方向,王虎的队伍在前面留下了杂乱的脚印和折断的枝条作为指引,但雾气太浓,稍不留神就可能跟丢。
她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树木和地面。根据有限的野外知识,她尽量选择苔藓生长相对稀少(可能代表稍微干燥通风)的一侧,避开那些颜色特别深、泛着水光、可能藏着沼泽的区域。
“啊——!救命!”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和扑腾水花的声音。有人踩进了隐蔽的沼泽!
“别乱动!抓住棍子!”是王虎的吼声和官兵的呼喝。一阵混乱之后,人被拉了上来,但队伍的气氛更加恐慌。
林家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更加小心地看着脚下。林晚让大家尽量踩着前面人的脚印,或者选择有裸露树根和石块的地方下脚。
为了以防万一,林晚让林坚把他们带着的一截结实的麻绳拿出来(之前捆绑行李用的),让全家人依次抓好。“抓紧绳子,千万别松手!万一谁掉队或者踩空,能拉一把!”
绳子将一家人紧紧连在一起,像一条在浓雾中艰难蠕动的求生之链。林坚打头,林朴断后,林晚和苏氏、赵氏在中间,林实和林崇山在两侧照应。
浓雾似乎有生命,丝丝缕缕地往人衣服里钻,带来粘腻的湿冷感。捂住口鼻的湿布很快就不舒服了,呼吸也变得困难。林晚感到有些头晕,她知道可能是缺氧,也可能是轻微的瘴气影响。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仔细观察前方王虎队伍留下的痕迹,同时留意家人的状态。
赵氏身体最弱,走得很吃力,几乎是被苏氏和林晚半架着走,脸色白得吓人,呼吸急促。林崇山也是咬牙硬撑,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他们经过一片雾气格外浓郁、地面也格外湿软的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走在林晚斜前方的林朴,脚下踩到一块被腐叶覆盖的、滑溜溜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滑!
“三哥!”林晚惊呼。
林朴反应极快,在摔倒的瞬间松开了握着的绳子(怕把后面的人带倒),试图用手撑地,但地面太滑,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并且因为惯性,撞到了前面的林实,林实又撞到了苏氏和赵氏!
连锁反应下,中间几个人顿时东倒西歪,惊呼连连。绳子瞬间绷紧又松开,一片混乱!
林晚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脚下本来就因为腐叶松软不稳,加上膝盖旧伤无力,整个人被撞得向旁边踉跄好几步,头“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湿滑坚硬的老树干上!
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冒,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她腿一软,就要向下倒去。
“晚儿!”混乱中,一只坚定有力、戴着沉重木枷却异常稳当的大手,猛地从斜刺里伸过来,一把牢牢抓住了林晚的手臂,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死死拉住!
是林崇山!他在混乱发生的瞬间,硬是凭借多年的战斗本能和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并在女儿即将倒下的电光石火间,伸出了手!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传来的力量巨大而可靠,硬生生将林晚从晕眩的边缘拽了回来!
“抓紧!”林崇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扶住了林晚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将她牢牢稳住。
额头的剧痛和眩晕感还在,但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些许黑暗和恐惧。林晚大口喘着气,湿布下的脸一片惨白,她死死抓住父亲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爹……我没事……”她强忍着疼痛和恶心,挤出几个字。
“别说话,稳住呼吸!”林崇山低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家人。
这时,前面的混乱也被控制住了。林朴已经爬起来,除了满身泥污并无大碍。林实扶起了苏氏和赵氏,两人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狼狈。
“都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林坚焦急的声音传来。
“没事……小妹撞到头了!”林实看到了林晚额头上迅速肿起的大包和父亲紧抓她的样子。
“我没事,快,抓紧绳子,继续走!不能停!”林晚忍着痛,急声道。在这瘴气林里停留越久越危险。
一家人迅速重新抓住绳子,林坚和林朴更加小心地探路。林崇山没有松开扶着林晚的手,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带着她前行。林晚额头火辣辣地疼,眼前还有些模糊,但父亲的支撑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浓雾依旧,腐臭的气息萦绕不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吞噬生命的巨兽肠胃里。
但林家人抓在一起的绳子,和父亲那只牢牢抓住她的手,成了这片死亡之林中,最坚实的依靠。
不知道在令人窒息的浓雾和恐惧中走了多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忽然,前方传来王虎带着惊喜的吼声:“快!前面有光!快到了!加把劲!”
光?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冲去。
雾气开始变淡,脚下不再那么湿软,树木的形态也清晰起来。终于,他们冲出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墙!
刺眼的阳光猛然洒下,清新的、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汹涌地灌入肺部!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仿佛重获新生。
林晚也瘫坐在地上,捂着剧痛的额头,看着身后那片依旧被浓雾笼罩、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恐怖森林,心有余悸。
他们,闯过来了。
而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几乎忘记了头上的疼痛,心脏因另一种激动而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