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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再见,奶奶 > 矛盾体

矛盾体(1 / 1)

 “如果我考不上该怎么办呢?”我躺在奶奶身边发出疑问。

“在你考试之前我给找那个爷爷给你算了一卦,他说天时地利人和,你合了两个,你有可能考上。”奶奶轻轻地说,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经常无法分清她是否入睡,有时我以为她睡的很香,她说她只是在闭目养神,有时我以为她只是在闭目养神,和她说话,她骂骂咧咧说自己好不容易才睡着。

“真的?那我还是有机会能考上的对吧!”我的心跳动起来,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过去的一年里,我辞掉工作,用自己不多的积蓄在北京考研,考一个并非自己专业的专业——文学。我明知道这是一件很难的事,从零开始学习的我就像平地起高楼,金钱和生活的压力还在不断地侵扰我。我时常在崩溃和昂扬的精神状态之间辗转,有时我想,放弃算了,工作也不影响我喜欢读书和写作;有时我想,现在的工作无法满足我,我需要热爱,需要一个闪亮的东西不断引领我自主向前,我喜欢,我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反正我觉得你一定能考上。”奶奶的嘴角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和毫无缘由的自信。我看着她的笑容,也觉得最终的结果值得等待。

那时的我因为在北京没有交够六个月的社保回老家的考点考试,寒冷的空气笼罩着这座北方的小城,积蓄已经见底,我蜷缩在奶奶身边,不安、焦虑着,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结果是,我甚至没有过国家线。奶奶才说,算卦的结果是我考不上。我大叫起来,奶奶!你竟然说谎。可她仍然带着那股没有缘由的骄傲,“但我就是觉得你能考上。”

奶奶是一个迷信的人,遇事不决先算一卦,大病小病也算一卦,家里每逢初一十五就要烧香,如果算卦的结果是不行,那她不应该有这样的自信。所以我从未质疑过她告诉我的结果,这样的希望帮助我度过最后一个月最焦虑的时刻。

“我真想看看你最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她得知我的考研计划后向我说的,我的每一步总是出乎她的意料,她逐渐开始想象并期待,我能过出一种怎样的人生。

她对我的学习有极高的期望,小学寒暑假第一时间看着我把作业写完,我不想写的时候,她会生气、怒吼,把我的作业本团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威胁着要把我推出门外。她和爷爷不允许我的成绩有任何下降,低于九十五分就会对我进行的“思想□□”告诫我不要松懈,低于九十分就要对我实行严格的“思想再教育”,取消我的课外活动,耳提面命教育我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出路。

这样的教育方式虽然给我长大后的社会生活带来种种心理上的不便,但比起只要求女孩嫁人不要求女孩读书的教育,某种程度上我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对学习能力成年累月的强调,才让不断学习、奋斗、前进刻进了我的基因,尽管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里都在渲染着一种真爱万岁的氛围,但我始终都觉得,自己学习好有实力才是硬道理,这让我从小就没有想着把人生的幸福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可有时,我能在奶奶身上看到一种矛盾,一种她的自我在我身上的投射。她一边期待着我可以有好的学业和事业,一边又会在我无限畅想未来要挣大钱、买别墅的时候冷冷的说:女孩子还是不要太有野心。

也许她是想说:她不敢太有野心。就像波伏娃在《第二性》里描写到的母亲的普遍心理,一方面她们对女儿有深深的爱希望她们好、并厌恶着自己的处境,一方面母亲又会极力将女儿拉入自己所在的阵营。就像任何一个不被主流价值纳入的群体那样,他们恼怒自己无法在社会上获得平等的对待,但反之又会热切地拉人加入他们。

我身上遗传了奶奶那部分不安、躁动和争强好胜的基因,也许爸爸也遗传了,但他最终没能逃出这个小县城的掌控,无限大和无限小的矛盾与束缚撕裂了他。我不清楚奶奶这部分的基因是如何被压制的,我只能看到它被压制的结果:喜怒无常与极强的控制欲。

我一边深受其害,一边以自己同为女性的身份看到了它可能的成因。我看到奶奶那控制欲背后极强的意志力、耐心、行动力和聪明的脑瓜。在她身体好的时候,她可以把家里所有的部位收拾得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只要有多余的精力,她可以一边操心着我和弟弟的学业,一边在院子里种瓜果蔬菜,和邻居奶奶步行去看戏,打麻将、打牌。她打牌是一个好手,一心二用一边思考自己的牌,一边观察着已有的牌并计算出未出现的牌是哪些、对手的牌可能是什么。几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疾病除外,某种意义上连疾病也不能。只要她的精神气还在,她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不会的可以学,没有的可以造,没有条件的可以创造条件,不利于自己的可以解释和化解。她既可以在工地上一个人扛两个水泥包,也可以学会噼里啪啦打算盘,还能用她独有的诡辩让单位的男同事无话可说。她在我的精神图腾上,占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位置。

她的身上一面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一面布满了阴暗的胆怯、猜忌与恐惧。她一面像一个恐怖的独掌大权的女王,一面像个得不到爱而怀疑和索求的无助的孩子。她身上好像有一个个的迷,一个个的矛盾,我常常以为自己更了解她,但这又会被别人口中的她推翻。我想知道,在我诞生之前的五十年,她经历了什么,她如何看待自己的丈夫、子女,我对她说,我想把你写成一部小说,她自嘲的笑笑,我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好写的。

我总觉得我和她有更为隐秘的连接,也许因为我总以一个无害的孩童形象和她相处,她常常也露出小孩子的脾性。比如我们可以相互赌气一星期不说话。

小学时候每周都要值日,轮到我的时候我需要带着扫帚早早去学校扫地,等放学之后再把扫帚带回家。可惜我从小记忆力就不太好,放学的时候经常忘记。有一次扫帚被忘在学校几天,等我想起来去拿的时候一堆扫帚中已经找不到我的扫帚,我两手空空回家,因为丢了很多次扫帚,奶奶很生气,说扫帚都长一个样子,让我随便拿一个别人的回来。我誓死不从,我认为这违背了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不能因为自己受到损失就随机把它转移到别人身上。我一赌气就不再搭理她,她说你有本事一辈子不要给我说话。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周,爷爷给我买了新的扫帚,我们却谁也不肯让谁。直到一天晚上我上厕所大号没有拿纸,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我犹豫着,叫还是不叫。她似乎也察觉到我上厕所很长时间了,颇为得意的,在看电视的间隙瞥我。屁股已经快麻了,在坚持原则和为需求放弃原则之间,我弱弱的发出一声呼唤:奶奶,纸。她没好气的扯一段长长的纸,一边递给我一边说着:你不是不跟我说话吗。我默默收下纸,时运不济,要不是,我才不会!

奶奶的嘴最确实厉害,自有一套自己的诡辩逻辑,但我在和她一来一回的辩论中逐渐练就了同样厉害的嘴,这变相助长了我的逻辑思辨能力。后来时有她说不过我的时候,说不过的时候她就说:你不要撕牙拧嘴(耍嘴皮子狡辩的意思)。她常常认为自己是有理的,大部分时候也确实是,除非涉及到她不认可和不理解的领域。这也有好处,当她意识到自己做错没理的时候或者她被说服的时候,承认的极其迅速。

她的道德感很高,对待邻居、外人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有失去礼数的地方。那天下午我打开一个巨大的棒棒糖准备慢慢享用,邻居奶奶带着她的孙女来串门。女孩儿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棒棒糖,敏感的奶奶迅速注意到,并提出要把我的棒棒糖切一半给女孩儿。小孩都知道,不少当年小孩长大的大人也能明白,吃一根棒棒糖最大的快乐就在于它圆圆的形状和漩涡状的彩色线条,一旦棒棒糖缺一块,尖利的边缘会让它变得面目狰狞,变成一块普通的糖果。我着急地阻止她,我说这个棒棒糖不能切,它是硬的,她一定要试一下,一刀下去,棒棒糖应声碎成几块,我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我哇一声哭出来,邻居奶奶尴尬地拉着自己的小孙女走了。我趴在床上呜呜地哭,大门打开着,冷风将我吹个激灵。我爬起来去关门,发现奶奶从巷子口一步步慢慢地走回家,她一手拽着衣服,一手拿着几根棒棒糖,那时她身体不好,多走几步就上起不接下气,她喘着重气,但只吸入很少的气,好像她每吸一口气就会产生三倍的废气。她微微弯着腰靠在门上,脸上带着歉疚和不安,将手里的几根棒棒糖举到我面前,“超市只有这个小的,没有大的了。”那一刻我没有那么怨她了,委屈随着她的呼吸消散在空气里。

奶奶下葬的前一天,我必须要留在村子里守夜,我躺在床上握着王老吉的手,怎么也无法驱散心里的恐惧。

如果奶奶在就好了,握着她的手,我在哪里也可以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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