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或怀疑、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中,招娣走到了那台庞大的机床前。她先是对着复杂的数控柜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打开自己那个破旧的工具盒,拿出万用表、电笔、放大镜——这些她省吃俭用买来、视若珍宝的工具。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拿起万用表的表笔时,奇异地稳定了下来。周师傅的教诲在她耳边回响:“心要静,手要稳。像老中医号脉一样,感受机器的脉搏。”
她无视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整个人完全沉浸进去。她先仔细观察板卡的外观,不放过任何一丝焦糊味、任何一点异常的变色或鼓包。
然后,她依照图纸(刘师傅破例给她找来的),小心翼翼地测量电源模块的输出电压,测试晶振是否起振,检查数据总线上是否有正常的脉冲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和万用表笔触碰测试点时细微的声响。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元件。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她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的故障点。周围的质疑声又开始大了起来。
“装模作样!” “浪费时间!” “刘师傅这次看走眼了…”
招娣的压力越来越大,后背的工装已被冷汗浸湿。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周师傅教过的故障排查逻辑。既然主要模块没问题,问题可能出在更外围的、不起眼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负责输入输出信号隔离的光电耦合器芯片上。这块芯片看起来毫无异常。她测量其输入端的电压,正常。测量输出端…万用表的读数异常!
正常的输出端应该有电压跳变,但这里却死气沉沉。是这块光耦坏了?还是…
她顺着输出端的线路往下查,发现它连接着一个很小的、用于限流的贴片电阻。在放大镜下,她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电阻的一端,焊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一圈暗影,与周围光亮的焊点略有不同。
虚焊?
她的心猛地一跳。拿起电烙铁,预热,深吸一口气,在那细微的暗影处,精准地、快速地加了一点点焊锡。
动作轻柔得如同绣花。
完成后,她再次测量光耦输出端——万用表的指针欢快地跳动起来!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操作,确认无误后,退后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好…好了。可以…试试通电。”
刘师傅亲自上前,合上了电闸。
数控柜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最终,绿色的“Ready”信号灯稳定地发出光芒!
操作屏亮起,系统自检通过!
“启动了!真的启动了!”有人不敢置信地喊了出来。
车间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生产科长和车间主任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老师傅们看着招娣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轻视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佩。
刘师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招娣,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最终只化作一句:“好样的。”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暖流席卷了招娣的全身,她几乎要虚脱倒地。
然而,就在这时,车间办事员拿着一封信匆匆跑来:“李招娣!你的信!加急的!”
招娣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接过信,是邻居的笔迹,比上一次更加潦草慌乱:
“招娣速归!奶奶前日摔伤,高烧不退,昏迷中一直喊你名!栋梁慌急无措,家中已无余钱请医,恐…”
后面的字,招娣已经看不清了。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悲痛在同一瞬间猛烈撞击着她的心脏,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耳边所有的欢呼、祝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招娣!” “快扶住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双充满期盼和不甘的眼睛,听到了奶奶痛苦的呻吟,看到了弟弟无助的泪水…
成功解决了重大技术难题的巅峰时刻,瞬间被家庭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彻底吞没。她刚刚撬开的一丝命运缝隙,转眼又被更沉重的黑暗覆盖。
至暗时刻,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