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出的钱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招娣都没有收到家里的回音。这种沉默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白天在车间,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耳朵却时刻竖着,渴望听到邮递员在车间外的喊声。每一次失望,心就往下沉一分。
焦虑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奶奶的腿疼得怎么样了?弟弟的手腕有没有好好敷药?
那点买炭的钱,够撑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吗?无数糟糕的设想在她脑海里翻腾,夜晚的睡梦也变得支离破碎,常常被冰冷的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她变得更加沉默,本就瘦削的身躯仿佛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光芒,紧紧追随着刘师傅和周师傅的每一个动作,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变得更强、更有用的知识。
技术,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浮木。
这天下午,维修班的气氛格外凝重。厂里一台核心设备——大型龙门铣床的数控系统突然瘫痪。
这是厂里为数不多的精密设备,承担着重要军工部件的加工任务,它的停摆意味着整条生产线都可能延误。
生产科科长和车间主任都围在维修班,脸色铁青。刘师傅和几个老师傅围着打开的数控柜,眉头紧锁。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集成电路、闪烁的指示灯,对于习惯了继电器和接触器维修的老师傅们来说,这无疑是一片陌生而令人敬畏的领域。
“老刘,到底能不能修?给个准话!”生产科长语气急躁,“外面催命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刘师傅额角渗出汗珠,他仔细检查着电源模块和主控板,摇了摇头:“控制系统太复杂,像是主板或者某个核心模块出了问题。我们…只能初步判断,不敢轻易动。最好还是请厂家的人来。”
“请厂家?”车间主任声音拔高了,“一来一回至少三天!工时费、差旅费不说,耽误了生产任务,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维修班里一片死寂。老师傅们脸上都带着挫败和无奈。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们这些凭经验吃饭的老技工,在面对这些代表着最新技术的精密电子设备时,感到了力不从心的惶恐。
招娣远远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认得那台设备,在周师傅的修理铺,她见过类似的、 复杂且小得多的数控板卡。
周师傅曾指着上面那些细密的芯片和贴片元件告诉她,这就是未来,是工业的大脑。
一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膨胀。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知道自己技艺浅薄,知道一旦失败可能面临的指责和后果。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能解决这个连老师傅们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她就能真正站稳脚跟,就能获得更高的报酬,就能更快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冒险的冲动和对家人的担忧压倒了理智与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般,一步步从角落走出来,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刘师傅和生产科长面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学徒身上。
“刘师傅…科长…”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我或许…可以试试看。”
一瞬间的寂静后,车间主任首先爆发了:“你?李招娣?胡闹!这是什么场合?有你说话的份吗?回去擦你的工具去!”
其他老师傅也纷纷投来质疑和不满的目光。
“招娣,别添乱!”班长也低声呵斥。
招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但她没有退缩,她倔强地看向刘师傅,那个唯一可能理解她的人。
刘师傅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你凭什么试?”
招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解释:“我…我跟周师傅学过一些…类似的板卡…我…我可以先测量关键点的电压和信号…也许…也许只是某个电容鼓包或者芯片虚焊…”她的话语有些混乱,但提到的几个术语却让刘师傅目光微凝。
生产科长不耐烦地打断:“老刘,没时间听小孩子异想天开!赶紧联系厂家!”
就在招娣心灰意冷之际,刘师傅却突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她试试。”
“老刘!你疯了?!”车间主任惊呼。
“出了问题,我负责。”刘师傅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给她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如果没进展,立刻联系厂家。”
他看向招娣,眼神锐利如刀,“只有一个小时。不准带电操作,不准动你不认识的东西。只能看,只能量。”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招娣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她用力点头,几乎要哭出来:“谢谢刘师傅!我…我一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