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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从黄土地到西湖畔 > 淬火成钢

淬火成钢(1 / 2)

 返回包头的路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窒息。车窗外的风景依旧,但落入李招娣眼中,已全然失了颜色,只剩一片灰蒙。她蜷缩在嘈杂车厢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行李,里面那件母亲的旧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气息,这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没有再流泪,眼泪仿佛已经在母亲坟前流干了。巨大的悲伤并没有消失,而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化作一种冰冷坚硬的物质,堵在那里,让她呼吸都觉得艰难。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母亲憔悴的脸、父亲一夜白头的绝望、弟妹惊恐无助的眼神,以及那片新覆黄土的孤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她心底反复回响,压过了所有呜咽与悲鸣。“这个家,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母亲用生命给她上了最惨痛的一课。隐忍、牺牲、被动的承受,换不来命运的怜悯,只会被更大的苦难吞噬。她必须改变,必须主动去抓住些什么,必须变得更强。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不再是离乡的哀歌,仿佛成了锤炼意志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那颗被悲痛浸透的心,迫使它变得更加坚韧。

回到奶厂宿舍时,已是深夜。工友们大多已睡下。春燕听到动静,急忙从上铺探出头,看到招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深陷下去的、却燃烧着某种异样光芒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招娣…婶子她…”春燕的声音哽咽了。

招娣抬起头,看了春燕一眼,那眼神让春燕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和心疼。那不再是属于一个十几岁女孩的眼神,里面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嗯。”招娣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将行李放好,打水,洗漱,然后爬上床铺。

春燕听到上铺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失。她叹了口气,心里难受得紧。

第二天凌晨,起床铃照例尖利地响起。当春燕和其他工友还挣扎在温暖的被窝与冰冷的现实之间时,招娣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迅速套上工装,动作麻利得没有一丝多余。

她第一个走进依然寒冷的车间,站在熟悉的工位前,目光扫过尚未启动的流水线,眼神沉静如水,仿佛昨晚那个痛哭失声的人不是她。

机器轰鸣响起,流水线再次化作无情的时间洪流。招娣投入其中,她的动作似乎和以前一样,精准,迅捷。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不同。她的脊背挺得更直,她的眼神更加专注,仿佛不是在重复简单的机械劳动,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她不再仅仅是为了那八十块钱工资,更是为了与命运抗争,为了抓住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

她变成了车间里最沉默、也是最拼命的工人。别人偷懒歇口气的时候,她在干活;别人抱怨活重的时候,她在研究怎么干得更快更好;别人下班急着冲回宿舍休息或去逛集市时,她常常留下来,围着那几台老旧的机器打转,看维修工怎么修理,怯生生地、却固执地问一些“为什么这里会卡住”、“那个按钮是管什么的”之类的问题。

起初,老师傅和维修工并不耐烦搭理这个瘦小寡言、还带着浓重口音的农村丫头。但她问得多了,眼神里的渴望和认真又让人无法真正狠心拒绝。偶尔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她会如获至宝,反复琢磨练习。

车间的噪音依然震耳,但她似乎能从中过滤出机器运转的细微规律。冰冷的奶瓶依旧冻手,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极度的悲伤和明确的目标,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将她与外界物理性的艰苦隔绝开来。

她不再参与工友间的任何闲谈八卦,所有的休息时间都被利用起来。她用那支铅笔和旧本子,偷偷画下机器的简单构造,记下操作要点,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认读设备铭牌和简单说明书上的汉字。王老师送她的那几本书,成了她仅有的识字课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春燕看着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招娣,别太逼自己了,人不是铁打的。”她常常劝。

招娣只是摇摇头:“姐,我没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每个月准时往家里寄钱,数额依旧微薄,但信里的内容变了。她不再只报喜不报忧,而是开始用一种冷静的、近乎汇报的语气,告诉父亲她这个月又学会了什么,车间主任似乎对她有点满意了,虽然工资没涨,但她觉得以后有机会。她反复叮嘱父亲按时吃药,叮嘱弟妹好好学习,字里行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生活的艰苦和精神的重压,让她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少女的稚嫩,眉眼间染上了风霜,也沉淀下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果决。

转正考核的日子终于到了。车间主任和厂里的技术员一起,对几个学徒工进行测评。考核内容包括操作熟练度、单位时间产出、次品率,还有简单的故障识别。

轮到招娣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工位。机器的轰鸣声中,她心无旁骛,眼神专注,手指翻飞,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取瓶、检查、码放,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旁边的监考员看着秒表,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在故障识别环节,技术员故意制造了一个贴标机卡纸的小故障。其他学徒工大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招娣走上前,冷静地观察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精准地调节了那个她曾经琢磨过无数次的微调旋钮,又清理了一下感应器的灰尘。机器很快恢复了正常。

技术员和车间主任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在考核表上打了个勾。

几天后,转正名单贴了出来。李招娣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她的工资从八十块变成了一百二十块。当她把第一个月转正后的一百块钱寄回家时,她握着汇款单,站在邮局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天空很蓝,风吹在脸上,依然带着寒意,但她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丝丝融化的迹象。

这点微小的成功,像在无尽黑暗里投下的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一小步前路。她证明了自己,证明努力是有用的。

但很快,她就发现,转正、加薪,对于改变整个家庭的困境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父亲的药不能停,弟妹的学费年年要交,家里的旧债要还…一百二十块,刨去最基本的生活费,能寄回家的,依旧赶不上花销的速度。一种新的焦虑开始取代最初的欣慰。

她需要赚更多的钱。但在这个闭塞的奶厂里,一个流水线女工的收入,一眼就能望到头。

突破口在哪里?

她开始更加留意厂里的一切信息。她注意到,偶尔会有穿着体面、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来厂里考察,车间主任会陪着,点头哈腰。她听工友闲聊说起,厂里技术好的老师傅,会被别的厂子高薪挖走。她甚至有一次,在厂办公室外的布告栏上,看到一张皱巴巴的、被风雨侵蚀过半的培训通知,好像是市里某个技术学校举办的短期培训班,教授一些简单的机械维修或电工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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