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草原的春天来得迟,却去得急。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凛冽的寒风就收敛了锋芒,化作了带着草芽清香的和煦微风。厂区围墙外枯黄了一冬的野地,悄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李招娣已经彻底适应了奶厂流水线上的节奏。那双曾经只会握锄头、烧柴火的手,如今操作起冰冷的灌装机器也能精准迅捷;那双习惯了眺望黄土高坡的眼睛,如今能敏锐地捕捉到流水线上任何一个瓶盖的微小瑕疵。她甚至因为手脚麻利、极少出错,还被车间主任点名去学了贴标机的简单操作,成了这条生产线上的一个“多面手”。
第二个、第三个月的工资,她都准时寄回了家。数额依旧微薄,但每一次将汇款单塞进邮局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时,她心里都会升起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父亲的回信总是很短,字迹歪歪扭扭,但语气一次比一次轻松,说药一直吃着,咳得轻多了,说建军和盼娣学习都用功,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勿念,照顾好自己。
“一切都好”这四个字,是支撑招娣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最大的慰藉。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下班铃声一响,工友们说笑着涌出车间,商量着去厂外新开的小集市逛逛。春燕拉着招娣:“走,招娣,听说来了卖头绳的发卡的可好看啦,去看看!”
招娣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作业本纸订成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那是王老师送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姐,你们去吧,我再去看看那台贴标机,昨天有个地方老卡纸,我没琢磨明白。”
春燕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钻钱眼里啦?活儿是干不完的,也得歇歇嘛!”
“很快就回。”招娣笑了笑,语气却坚持。她不是钻钱眼,她是怕。怕自己不够努力,怕这点好不容易挣来的“好”转瞬即逝,怕辜负了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多学一点,能干得更好一点,也许就能更快地转正,涨一点工资。
车间里空了下来,只剩下机器停止运转后那种奇异的寂静,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和牛奶混合的味道。招娣蹲在那台老旧的贴标机旁,对照着老师傅偶尔指点过的要领,一点点检查着滚轴和传送带。
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也闪烁着微光。
就在她终于找到问题可能出在一个微调旋钮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门口响起,伴随着门卫大爷喘着粗气的喊声:“李招娣!李招娣在不在?有你的电报!加急的!”
“电报”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猛地砸进招娣此刻平静专注的心湖。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在农村,除非是天大的急事,否则谁家会花这个冤枉钱拍电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冲过去,手指微微颤抖着,从门卫大爷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纸片。
白色的电报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母病危速归”
发电人:李大有。
时间,是昨天下午。
招娣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她愣愣地盯着那五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病危…速归…
母亲…怎么了?
上次信里不是还说一切都好吗?父亲咳疾不是好多了吗?
怎么会突然就…病危?
巨大的恐惧和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脸色煞白,拿着电报的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
“招娣?咋啦?出啥事了?”门卫大爷看她样子不对,关切地问。
招娣像是没听见,猛地转身,发疯似的朝宿舍楼跑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马上回家!
她冲进宿舍,正好撞上逛完集市回来的春燕。春燕看她面无人色、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招娣,你咋了?”
招娣说不出话,只是把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电报塞给春燕,然后就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那个小木匣子,剩下的几十块钱。
春燕看清电报内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婶子她…招娣,你别急,别慌!我帮你去找车间主任请假!你现在这样咋回家?”
春燕让她坐在床上,自己飞快地跑了出去。招娣呆呆地坐着,浑身冰冷,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却毫无知觉。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送别时那双含泪的眼睛…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病危…”她喃喃自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愧疚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蔓延——她出来了,把所有的担子都扔给了母亲!是她,是她不孝!如果她在家里,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累倒?
春燕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主任说…说学徒工请假超过三天就得扣工资,而且…而且现在生产线忙,不好准长假…”
招娣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和一丝愤怒。都这个时候了,还谈工资?还谈生产?
“不行!我必须回去!”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最终,在春燕的苦苦哀求和她自己不管不顾的坚持下,车间主任极不情愿地批了五天假,扣不扣工资看她能否按时回来。春燕塞给她一把零钱:“路上买点吃的,快走!”
招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到了火车站。最近的一趟南下列车要在半夜才发车。她蜷缩在冰冷嘈杂的候车室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她不停地祈祷,祈祷母亲能撑住,祈祷她能赶上…
漫长的夜行火车,比来时更加难熬。恐惧和焦虑啃噬着她,她一刻也无法合眼。窗外掠过的灯火和黑暗,都化作了母亲病榻前摇曳的烛光和沉重的喘息。
她忘了饥饿,忘了疲惫,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只剩下“快点,再快点”的疯狂念头。
第三天凌晨,天刚蒙蒙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了武威站。招娣第一个冲下车,几乎是跑着冲出站,花“巨资”雇了一辆在站外趴活的拖拉机,颠簸着赶往李家坳。
越是靠近村庄,她的心就越是往下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但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有乡亲看见她,都停下脚步,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家院子。
院子里,比她离开时更加破败萧条。门槛上,竟然贴着一副刺目的白纸对联!
招娣的腿瞬间就软了,她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