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幕初垂，华音阁的戏台依旧锣鼓喧天。墨尘甫一登台，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下角落——昨夜那红衣公子曾倚坐之处。然而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几盏昏黄灯笼投下摇曳光影。他敛目凝神，水袖翻飞，将杜丽娘的相思唱得缠绵悱恻，心下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戏毕，卸妆，净手。墨尘摒退前来搭话的伙计，独自绕至后台僻静处，习惯性地望向那株老槐树。

月华如水，树影婆娑，空寂无人。

他默立片刻，正欲转身回房，却忽闻一阵慵懒带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冰山美人，今日唱得倒比昨日添了三分情意~可是想着什么人？”

墨尘蓦然抬头。

但见凌影依旧一袭灼目红衣，斜倚在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一手执着一只白玉酒壶，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正笑吟吟地俯视着他。月光勾勒着他昳丽的面容和修长的身形，夜风拂过，衣袂翻飞，带着若有似无的凛冽气息。

“你…”墨尘心下微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阁下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凌影轻笑一声，嗓音清越。他轻盈一跃，落在他面前，将手中的油纸包和酒壶递向他：“喏，昨日惊扰了你的清静，今日特来赔罪。上好的梨花白，还有醉仙楼的酱牛肉。”

墨尘并未立刻去接，只淡淡道：“不必。那小狐…我已安置妥当。”

“哦？”凌影挑眉，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安置在何处？我可否瞧瞧？那小家伙与我投缘得很，一日不见，倒让我想得紧。”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要往他住处方向去。

墨尘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拦住去路，语气疏离：“夜已深，恐有不便。阁下好意，墨某心领。”

凌影停下脚步，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他，唇角微勾，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啧，这般防着我作甚？怕我吃了你不成？还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流转，“你这院里，藏了别的娇客？”言语间带着男子特有的挑衅与试探。

“阁下慎言。”墨尘眉头微蹙，后退半步。

“无趣。”凌影撇撇嘴，似是扫兴，却又自顾自地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酒壶和油纸包放下，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酱肉的咸香。

他自顾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空位：“长夜漫漫，对月独酌岂非辜负良辰？墨大家赏脸共饮一杯如何？就当…谢我昨日赠狐之情？”他举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洒脱不羁，喉结滚动，带着几分潇洒的豪气。

墨尘静立原地，看着他。月光下，他饮酒的姿态带着几分随性的优雅，与昨日的神秘莫测、今日的步步紧逼皆不相同。他沉默片刻，终是缓步上前，却并未落座，只端起那杯酒，并未就饮。

“阁下究竟何人？屡次三番前来，目的为何？”他声音清冷，直接问道。

凌影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睨着他，笑得不以为意：“怎么，你这华音阁的后山，旁人来得，我便来不得？我嘛…”他指尖轻点桌面，似在思索，“山野闲人一个，无拘无束，最爱听曲儿，更爱…瞧美人。恰好你这儿两样俱全，自然来得勤些。”这话由他说来，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坦荡的欣赏。

墨尘眸光微沉：“墨某乃是伶人，并非闺阁女子，阁下言语还请自重。”

“伶人又如何？”凌影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台上演绎众生相，台下自有真性情。我倒觉得，你这般冷冰冰的模样，未必是真。或许…”他再次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探究，“只是无人能让你卸下心防，显露真容？”

他靠得极近，气息几乎拂过墨尘耳畔。墨尘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和眼中自己的倒影。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微微收紧，杯中酒液轻晃。

“阁下想多了。”他偏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墨某性情如此。”

“是吗？”凌影退回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笑靥，“我不信。不若…我们玩个游戏？你我各问三个问题，须得如实作答。谁先答不上来或不愿答，便罚酒三杯。如何？”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壶，“这可是三十年陈酿，你若赢了，我便告诉你我的来历；若我赢了…”他眼波一转，带着挑衅，“你便为我单独唱一曲，不许再板着脸。”

墨尘凝视他片刻。此子行为古怪，言辞大胆，来历成谜，却并无明显恶意。他素来不喜与人纠缠，更厌烦这等轻浮游戏，但…

他瞥了一眼石桌上那杯映着月光的酒，又看向凌影那双写满“你敢不敢”的明亮眼眸。

“可。”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拂袍在他对面坐下，“阁下先请。”

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立刻问道：“第一问，墨大家可曾对何人动过心？”问题直白得让空气都静了三分。

墨尘端坐，面无表情：“未曾。”答得干脆利落。

凌影挑眉，似是不太满意这答案，却也没纠缠，只道：“该你了。”

墨尘略一沉吟，问道：“阁下从何而来？”

“山里。”凌影答得飞快，笑容狡黠。

墨尘：“…”这答案与未答无异。他却不再追问，只等他第二个问题。

凌影指尖敲着桌面，笑问：“第二问，墨大家可觉得我生得…尚可入眼？”问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墨尘：“…”他沉默片刻，终是依实回答，“皮相之美，确属上乘。”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古玩。